【第13章 饕餮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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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連吃了三天。
第一天是肉包子和燒雞。第二天林玄又去了一趟集市，買了醬肘子和一壺據說是“老字號秘方”的鹵汁——攤主是個缺了兩顆門牙的老太太，說話漏風，但鹵汁的味道確實香，隔著兩條街都能聞到。饕餮把醬肘子啃得隻剩骨頭，鹵汁舔得乾乾淨淨，鐵鏈上沾了一層醬色，它夠不著，急得直哼哼。林玄蹲在鐵繭外麵，用筷子把鐵鏈上的鹵汁刮下來，從縫隙裡遞進去。饕餮的舌頭從黑暗裡伸出來，把筷子舔得鋥亮。
那條舌頭讓林玄愣了一下。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不是龍或者野獸那種布滿倒刺的、粗糙的舌頭。是軟的，粉色的，表麵有一層細密的絨毛，像貓的舌頭，但更寬，更厚。舔過筷子的時候，絨毛從筷子上刷過去，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小刷子刷過石板。他上輩子養過一隻貓，每次喂貓條的時候，貓的舌頭就是這種感覺——軟，粉，帶絨毛，急不可耐地舔，舔完還要舔嘴角。饕餮舔完筷子上的鹵汁之後，舌頭在嘴角——如果那團黑暗的邊緣能叫嘴角的話——舔了一圈，然後縮回去了。
第三天，林玄買了糖餅和芝麻球。饕餮吃完之後，舌頭伸出來，在鐵鏈上舔了很久。不是鐵鏈上有食物殘渣——是它喜歡鐵鏈被鹵汁和糖漿浸過之後的味道。舔完之後，那條粉色的、帶著絨毛的舌頭沒有立刻縮回去，而是停在鐵鏈上，像在感受鐵鏈的溫度。鐵鏈是冰涼的，舌頭是溫熱的。舌頭上細密的絨毛一根一根貼在鐵鏈表麵，像貓趴在暖氣片上。
“你還能嘗出味道。”林玄蹲在鐵繭前麵，手撐著膝蓋。“餓了那麼久，味覺沒壞？”
饕餮的舌頭縮回去了一點，但沒有完全縮回去。鐵鏈縫隙裡傳出悶悶的聲音。“壞過。又好了。”
“怎麼好的。”
“豆腐乾。”停了一下。“你給的。第一塊。”
林玄沒有說話。第一塊豆腐乾。姬婠婠給的，他舍不得吃，留給饕餮。那塊豆腐乾還沒有饕餮的眼珠大，但它吃了，然後味覺就好了。不是豆腐乾有什麼神奇的功效——是有人喂它了。餓了太久，身體把所有的能量都用來維持活著，味覺這種“不重要”的功能早就關掉了。但有人喂它了，身體覺得——也許以後還會有吃的。味覺就又打開了。
“現在能嘗出什麼。”
饕餮的舌頭又在鐵鏈上舔了一下。沙沙聲。“鐵。鹹的。鹵汁。甜的。你手上的味道——豆香。還有——”舌頭停了一下，像是在分辨某種很淡很淡的味道。“鹽。汗。一點點鐵鏽。你握過青銅門。”
林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確實有汗，指尖確實有豆香——早上在豆腐坊喝豆漿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還有青銅門上的鐵鏽味，他每次開門都要把手按在門麵上，光脈的溫度傳不到表麵，但鐵鏽味會沾在皮膚上。他聞不到，饕餮的舌頭聞到了。
“你嘗得這麼清楚。”
“餓了之後。更清楚了。以前吃東西，隻是吃。現在——每一口都要記住。不知道下一頓是什麼時候。”
林玄把手伸進口袋。油紙包還在，裡麵還剩兩塊豆腐乾。他掏出來，拆開，從鐵鏈縫隙裡遞進去。饕餮的舌頭立刻卷住了豆腐乾，縮回黑暗裡。極輕的咀嚼聲，很慢，很小心。不像吃肉包子那樣急，不像啃醬肘子那樣歡，不像舔糖餅那樣快。是慢的，小心的，像在吃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豆腐乾。姬婠婠做的。”
咀嚼聲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她。名字。”
“姬婠婠。天牢外麵的豆腐坊。每天磨豆子。我來天牢第一天，餓了一天，她給了我一碗豆漿。後來每天給一包豆腐乾。”
饕餮的舌頭又從鐵鏈縫隙裡伸出來，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沙沙的，溫熱的，帶著細密的絨毛。林玄沒有縮手。那條舌頭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會兒，像在記住這個味道。
“她。等。你。”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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