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混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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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睡了。吃飽了就睡，像上輩子林玄養過的那隻貓。區別是貓睡在沙發上，饕餮睡在鐵繭裡。鐵鏈裹得嚴嚴實實，鼾聲從縫隙裡滲出來，悶悶的，一下一下，像地層深處的心跳。存食珠嵌在木塊中央，乳白色的光芒穩定地亮著，珠子內部那團暗紅色的東西緩慢旋轉——饕餮的饑餓，安靜地待在裡麵，暫時不鬨了。
林玄每天早上照例去巡視一圈。青銅門上的光脈比之前亮了不少，斷裂處的閃爍頻率也慢下來了。雲闕偶爾會說一兩句話，大多是“封印穩定”“饕餮安睡”之類的，語氣比之前輕鬆了一點，像老人看到家裡最鬨騰的那個孩子終於睡著了，鬆了口氣。墨翟的敲擊聲還在，一下，停了，又一下。不急不慢，像在計算什麼。名錄每天光著腳在走廊裡走來走去，抱著那本黑冊子，巡視，記錄，腳底的灰塵在地麵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一切好像都穩下來了。
然後混沌開始唱歌。
那天林玄正在大廳裡寫巡視記錄。瘸腿桌子穩穩地立著，燈焰紋絲不動。他剛寫完“饕餮沉睡第三日，封印穩定”，筆還沒擱下，就聽到了那個聲音。從牢房區的方向傳來的，甲三號牢房。不是咆哮，不是嗚咽，不是敲擊。是歌聲。很輕，很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調子他從來沒聽過，但每一個音符落進耳朵裡，都像有人拿羽毛在耳膜上輕輕掃了一下。癢，不是真的癢——是腦子癢。
他放下筆，站起來，朝牢房區走去。走廊裡冷光慘白，兩側的鐵柵欄安安靜靜的。饕餮蛻下的皮在原牢房裡緩慢呼吸，窮奇的霜層又厚了一點，檮杌的規矩又多了一條——“不可在天牢內小聲議論”下麵刻了新的：“不可在天牢內大聲唱歌”。新舊兩組刻痕疊在一起，舊的已經磨得發亮，新的還帶著鐵屑的毛邊。
甲三號牢房門口，灰霧比平時濃了一倍。漩渦緩慢旋轉，中心是空的，什麼都看不見。歌聲從漩渦中心傳出來，不是從裡麵往外唱——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過漩渦，漏出來的。像收音機沒調好頻率，一個電台的聲音從另一個電台的雜音裡往外滲。
林玄站在柵欄外麵，側著頭，不直視漩渦中心。“混沌。”
歌聲停了。灰霧的旋轉速度慢了下來。漩渦中心傳出一個聲音——不是之前那種讓人意識外飄的吸引力，是說話。很輕，很飄，像歌聲一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你。聽到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聽到了。你在唱什麼。”
灰霧的旋轉速度又慢了一點。漩渦中心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很久以前聽到的。一個獄卒唱的。他每次巡視到我這，都會哼這個調子。後來他不來了。調子還在。”
林玄把手扶在鐵柵欄上。鐵柱冰涼，表麵的光脈緩慢流淌。“他叫什麼。”
“不記得了。太久了。隻記得他哼歌的時候，手裡總是拿著一把掃帚。邊掃走廊邊哼。掃到我門口的時候，會停下來，靠著柵欄，哼完一整首才走。”
掃帚。林玄想起庫房裡那把禿了頭的掃帚。竹枝斷了一半，剩下的稀稀拉拉，像中年男人的頭發。那個獄卒拿著它掃走廊，掃到混沌門口，靠著柵欄哼歌。哼完一整首才走。後來他不來了，掃帚留在庫房裡，落了厚厚一層灰。調子留在混沌的灰霧裡，一直在轉。
“你能學他唱歌。那你也能學別的？”
灰霧的旋轉速度變了一下。不是變慢，是變快了——像是被問到了點上。“能。聽過就能學。學過的就不會忘。”
林玄想了想。他把手從鐵柵欄上收回來，清了清嗓子。上輩子他唱歌不好聽，KTV裡永遠坐在角落吃果盤的那種人。但有一首歌他記得——不是他喜歡，是太洗腦了。上家公司在年會上放過，整個大廳循環播放，放了一整個晚上。他被迫聽了幾十遍，歌詞一個字都不記得，但調子刻在腦子裡，像水泥乾了之後留下的腳印。
他哼了《水手》的前兩句。
哼得不太好。調子跑了，節奏也不對。哼到第三句的時候還卡了一下，忘了後麵的調，停了幾秒才接上。但混沌的灰霧在他哼出第一個音符的時候就停了。不是旋轉速度變慢——是完全停了。所有的灰色顆粒懸浮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像被凍住的煙霧。漩渦中心那個空空的洞，對準了他的方向。
他哼完最後一句，停下來。走廊裡安靜了幾息。然後混沌的灰霧猛地收縮——不是向外擴散，是向內坍縮。所有的灰色顆粒同時往漩渦中心湧去，像被吸進了一個看不見的洞。坍縮到極致之後，猛地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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