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的水，鹹的，看不到邊。但他忽然意識到，混沌可能從來沒見過海。它被關在第一獄深處，不知道多少年。灰霧裡旋轉的，隻有聽過的聲音，學過的調子。沒有顏色，沒有形狀，沒有鹹味，沒有海風。隻有聲音。聲音是它唯一能接觸到世界的東西。
“海是——很大的水。比天牢大，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東西都大。水是鹹的，像眼淚。風吹過海麵的時候，會有浪。浪撞在船上的聲音，你聽過嗎。”
混沌沒有回答。但灰霧的旋轉速度變了——不是變慢，也不是變快。是變得不均勻了。有的顆粒轉得快，有的顆粒轉得慢，像在嘗試用不同的速度去模擬“浪撞在船上”的節奏。
“我沒有見過海。”漩渦中心的聲音說，很輕。“但我可以試著唱。”
然後它開始唱。
不是《水手》，是它自己編的。沒有歌詞，隻有旋律。很低，很沉，像地層深處的水在流動。旋律慢慢升高，像水從深處往上湧，湧到表麵，撞在什麼東西上——船，或者礁石，或者岸。撞碎了，落回去，再湧上來。一遍，一遍。灰霧隨著旋律起伏，顆粒的旋轉速度不斷變化，像在模擬海浪的節奏。
林玄站在柵欄外麵，手垂在身側。冷光慘白慘白地照著。混沌在唱海。它沒見過海，不知道海是什麼顏色，不知道海水有多鹹，不知道海風是什麼味道。但它聽過《水手》，聽過“海”這個字，然後自己編了一首關於海的歌。用灰霧的旋轉速度當節奏，用漩渦中心的空洞當共鳴腔。它在自己能控製的唯一一種東西裡，造了一片海。
歌聲停了。灰霧恢複了緩慢的旋轉。
“像嗎。”
“像。浪撞在礁石上的那一段，很像。”
漩渦中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來，比之前近了很多，像是唱歌的人從很遠的地方走到了麵前。“你見過海。你的海，是什麼樣的。”
林玄靠在鐵柵欄上。鐵柱冰涼，隔著衛衣都能感覺到涼意從後背往裡滲。“我見過的海——是灰色的。不是那種乾淨的水的灰色，是臟的。海麵上漂著垃圾，泡沫，不知道是什麼的碎屑。遠處有貨輪，很大，慢慢開過去，煙囪冒著黑煙。沙灘上不是沙子，是泥。踩上去腳會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海風吹在臉上，黏糊糊的，帶著柴油味和魚腥味。不浪漫，但確實是海。”
混沌沉默了很長時間。灰霧的旋轉速度變得極慢，慢到幾乎停了。然後漩渦中心傳出了一聲極輕的——不是歌聲，不是說話。是另一種聲音。像老式收音機調頻率的時候，兩個電台之間的那種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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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消化“臟的海”。不是乾淨的海，不是藍色的海，不是歌裡唱的那種海。是漂著垃圾的、冒著黑煙的、帶著柴油味的海。它沒見過，但它試著把林玄描述的那些東西——泥，垃圾，貨輪，柴油味——翻譯成聲音。灰霧的顆粒開始不均勻地旋轉，有些快有些慢，像海麵上漂著的碎屑。漩渦中心傳出低沉的轟鳴，像貨輪的引擎。沙沙聲混著轟鳴聲，混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汽笛——它不知道汽笛是什麼聲音，但它從“貨輪”這個詞裡猜出了一種可能，然後自己造了出來。
林玄聽著混沌造出來的“臟的海”。不像，一點都不像。但比像更重。它是一個從未見過海的囚犯，用灰霧和聲音，拚了命地想象海是什麼樣子。想象出來的海，比真的海更真。因為真海隻是海，它造出來的海，是“想見海”的渴望本身。
聲音停了。灰霧恢複了緩慢的旋轉。
“難聽。”混沌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臟的海。難聽。”
“嗯。真海也難聽。沒有歌裡唱的好聽。”
“但我記住了。臟的海。漂著垃圾，冒著黑煙，帶著柴油味。記住了。以後想唱的時候，可以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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