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握出來的，是握筆握出來的。中指的側麵有一塊硬硬的凸起，和林玄手上的寫字繭一模一樣。
“會寫字。”
“會。點卯表畫了很多年。”
墨翟鬆開他的手，轉向範無救。範無救把手伸出來。手指短粗，手掌厚實，指節之間的繭是握棍子握出來的——巡更敲梆子，梆子棍不粗，但敲了很多年，虎口磨出了一層半透明的硬皮。
“會敲梆子。”
範無救點了點頭。
墨翟退回甲二十一號石板旁邊，蹲下來，拿起鑿子。“寫字的手，修石板用不上。敲梆子的手，鑿空洞也不行。但他們能做的事，我們做不了。”鑿子敲在石板上，一下。“天牢現在沒有考勤。放風時間，饕餮舔空氣，混沌唱歌，窮奇寫心情，檮杌刻花，名錄點腳趾。誰來了誰沒來，沒人記。以前鐘馗在的時候，他記。後來他進了第二層，沒人記了。”又一下。“沒人記，就沒人知道天牢每天是怎麼過的。三百一十七處問題，修好一處，少一處。但沒人記，修了多少，還剩多少，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死了，就沒人知道了。”
鑿子敲在石板上，第三下。空洞的回聲從石板底下傳上來，悶悶的。“你們回來。點卯表繼續畫。不是畫給守獄人看的，是畫給天牢看的。每一天，誰做了什麼，修了哪塊石板，鑿了哪個空洞，刻了哪條符文——記下來。不是圈和叉，是字。寫清楚。寫詳細。字寫工整。”
謝必安從懷裡掏出那本小冊子。翻開到空白的一頁，從腰間的竹筒裡拔出一支極細的毛筆——筆尖禿了，但還能寫。他蘸了蘸竹筒裡裝著的稀墨，在頁首寫道：“天牢重修第一日。墨翟鑿甲二十一號石板空洞。守獄人林玄市集購骨。饕餮嘗空洞若乾。混沌鑽接縫若乾。窮奇測溫度異常若乾。檮杌刻符文若乾。名錄取彙總。謝必安、範無救歸。”
寫完，筆收回竹筒。他抬起頭。“大人。這樣記，可以嗎。”
林玄接過冊子。字跡極工整，每一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比他在巡視記錄上寫的字工整一百倍。他把冊子還回去。“可以。以後每天記。墨翟修了哪塊石板，空洞多深，接縫錯開多少，溫度高了多少，符文刻在哪裡——都記。饕餮嘗出多少空洞，混沌鑽了多少接縫，窮奇標記多少異常點，檮杌刻了多少符文。名錄彙總之後，你抄一份留在冊子裡。”
謝必安點了點頭。然後猶豫了一下。“大人。點卯表，以前隻記獄卒。現在記囚犯——會不會不合規矩。”
林玄想了想。瘸腿桌子上那塊木板還在，三條墨跡在冷光下泛著微微的濕亮。第一條：囚犯與獄卒享同等尊嚴。他把木板拿起來，遞給謝必安。“天牢現在的規矩，就這三條。第一條，囚犯與獄卒享同等尊嚴。點名，記錄，囚犯和獄卒一樣。沒有區別。”
謝必安接過木板。手指在那三條墨跡上輕輕摸過——第一條十個字，第二條十三個字，第三條十四個字。他摸得很慢，像是在讀。摸完，把木板還給林玄。“明白了。從今天起，點卯表改名——‘天牢日誌’。獄卒囚犯同列。每日記錄，不畫圈叉，隻記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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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無救在旁邊站了很久，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悶，像是從很深的胸腔裡傳上來的。“梆子。還敲嗎。”
墨翟抬起頭。鑿子停在半空中。“敲。天牢沒有白天黑夜，但身體有。你每天子時敲一遍，不是敲給封印聽，是敲給人聽。饕餮聽了知道該睡了，混沌聽了知道該歇了，名錄聽了知道該回壁龕了。林玄聽了知道該趴桌子了。”鑿子落下去，敲在石板上，極輕的一聲。“幾千年，天牢裡沒有時間。你來了，就有了。”
範無救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根短木棒——不是梆子，真正的梆子被遣散的時候留在天牢了。這是一根普通的木棍，表麵磨得光滑發亮，虎口握的位置有一圈淺淺的凹痕，磨了很多年磨出來的。他握了握那根木棍，放回懷裡。
謝必安和範無救住進了庫房隔壁的空石室。林玄幫他們把兩床發黴的棉絮拍乾淨——拍出來的灰在冷光裡飄成一大團霧，嗆得三個人同時咳嗽。棉絮拍完之後還是黴的，但至少不滴水了。石室裡沒有床，隻有石板地。謝必安把棉絮鋪在地上，用手掌按了按，確認厚度夠。範無救蹲在角落裡，把那根木棍靠在牆邊，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裡麵裝著幾塊乾糧。他拿出一塊，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謝必安，一半自己啃。乾糧硬得像石頭，他啃得很慢，牙齒磨在乾糧上發出極輕的嘎吱聲。謝必安接過乾糧，沒有立刻吃。他看著林玄。
“大人。天牢日誌，從今天開始記。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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