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鐘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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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卯時，範無救的梆子比平時早敲了一刻。不是失誤，是所有人都醒了。饕餮的舌頭從子時就開始舔空氣，嘗天亮的味道——光脈在卯時前會微微加速流淌，石板的溫度比子時暖一丁點，舌尖的絨毛能嘗出來。它嘗了一夜，嘗到光脈加速的那一刻，舌頭縮回去，鐵繭裡傳出悶悶的聲音。“卯時。到了。”混沌的灰霧顆粒懸在甲三號牢房鐵柵欄後麵，一夜沒飄。攢的歌從四首變成了五首——子時過後它沒睡，把鐘馗的味道編成了一首歌。不是嘗過的味道，是聽過的味道。謝必安說鐘馗的鐵尺上有豁口，手上的繭厚得握不住筆，筆綁在手上寫文書。混沌把這些話翻譯成灰霧顆粒的震動頻率，編成了一首沒有歌詞的歌。沉，慢，像鐵尺拖過石板。窮奇的鐵柱上水汽一夜沒蒸發，凝成一層極薄的霜。霜層裡沒有字，隻是霜。它在等。等鐘馗踏進天牢的那一刻，測他的體溫，測他的心跳，測他鐵尺上的豁口是不是比三千年前又多了幾道。檮杌的刻刀擱在膝蓋上，手指在鐵柱上那三條最初的規矩上輕輕摸著——“不可無故傷人”“不可搶奪他人物品”“不可欺瞞詐騙”。摸了三千遍，還是這三條。鐘馗當年說“規矩刻在鐵上不夠，要刻在心裡”，它現在把這三條刻在心裡了。鐘馗回來，會看到鐵柱上隻剩這三條。會說什麼？墨翟蹲在甲四百一十三石板旁邊，鑿子擱在膝蓋上。空洞五寸，濕泥滲得比預想快，水源東南。他沒有鑿，隻是蹲著。鐘馗標注的“甲四百一十三：空洞五寸，最深”旁邊，他加了一行小字——“遇濕泥，水源東南。已鑿四寸半，餘半寸。”兩行字疊在一起。鐘馗回來，會蹲下來看嗎？名錄蹲在壁龕裡，黑冊子合著，抱在胸前。腳底貼著石板。她從子時就開始數。數光脈流淌的次數，數到第多少次就是卯時。數了一夜。腳趾在石板上輕輕點著，一下，一下。卯時到了。她站起來，光著腳，一步一步走到門廊處。灰色的瞳孔看著石門。等。
謝必安蹲在瘸腿桌子旁邊，毛筆握在手裡，竹筒裡的墨三格都磨好了——濃墨、淡墨、極淡墨。天牢日誌翻到新的一頁，抬頭寫著——“鐘馗大人巡查。卯時。”下麵空白。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等了很久，沒有落筆。等鐘馗進來，看到什麼，他就記什麼。範無救敲完卯時梆子，把竹筒托在左手裡，右手握著梆子棍。站在門廊另一側，和謝必安麵對麵。以前編製三百人的時候，鐘馗巡查天牢，獄卒分兩列站，他敲梆子，謝必安記日誌。現在隻剩他們兩個。但站位還和以前一樣。姬婠婠今天沒磨豆子。卯時不到就來了。草鞋踩在土路上，走到天牢門口，站住。沒有進去。鐘馗巡查天牢，她是豆腐坊的，不是天牢的人。但她腳底能感覺到石板震動——天牢裡所有人都在等。她蹲下來，手掌貼在石門上。石門冰涼，震動從裡麵傳出來。饕餮舌頭舔空氣的頻率，混沌灰霧懸了一夜的靜止，窮奇霜層凝而不發的厚度，檮杌手指摸鐵柱的節奏，墨翟鑿子擱在膝蓋上的重量，名錄腳趾點地的次數，謝必安筆尖懸空的高度，範無救握梆子棍的力度。所有人的等，石板都知道。她手掌貼著石門，感覺到了。
林玄站在瘸腿桌子旁邊，手扶著桌沿。燈焰在他手邊紋絲不動。羊皮紙地圖鋪在桌麵上，三百一十七處鐘馗標注的問題，墨翟修好的那些旁邊都加了一行小字——“已修。”沒修好的——“遇濕泥。”“空洞擴。”“水源東南。”鐘馗回來，會看到修好的，也會看到沒修好的。會看到天牢不再是編製三百人，但十一個人做了三百人的事。會看到囚犯不再是囚犯，是食堂主任、檔案員、符文匠、測繪師、守夜人。會看到獄卒不再是獄卒，是守獄人。石門從外麵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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