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蒼的故事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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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的決定說出來的第二天卯時，範無救的梆子敲過之後，饕餮的舌頭在空氣裡舔了一下，朝向碎石坡方向。舌尖的絨毛全部豎起來，不是嘗到危險的顫，不是嘗到變化的偏，是另一種——像嘗到了什麼東西正在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往這邊走。不是噩夢觸須往外頂的那種頂，不是骨粉旋轉的那種轉，是更輕的，像有一個人，赤著腳，踩在神墟深處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往木門方向走。走得極慢極穩，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神墟的地麵。鐵繭裡傳出悶悶的聲音，比平時慢，比平時輕：“神墟深處。有人在走。不是神，不是噩夢，不是灰。是更老的。老到腳步聲被石板吃了十萬年，今天石板吐出來了。”
混沌的灰霧從甲三號牢房飄出去，從石門縫裡擠出去，飄到碎石坡，從塌方處的窄縫擠進去，飄到木門後麵。木門開著，老東西站在門口，大手撐著門板。叩門者脊骨貼在門框上，老神木魚擱在膝蓋上沒有敲，接光的神把光托在掌心裡。四個神都朝向神墟深處，神墟深處有東西在往外走，不是走，是——來。灰霧顆粒懸在木門上方，朝向神墟深處。顆粒震動——不是測，是等。漩渦中心傳出聲音：“來的不是神，不是噩夢，不是灰。是蒼。蒼沒有入輪回。他在神墟最深處坐了十萬年。骨粉轉起來了，噩夢往外頂了，‘無’漏進來了。他感覺到了。他從最深處走出來，走到木門後麵。”窮奇的鐵柱上水汽凝結成霜，霜層表麵浮出字跡——“神墟深處有腳步聲。蒼出。”檮杌的刻刀在鐵柱上刻了一個“蒼”字，不是符文，不是規矩，就是蒼。墨翟把鑿子在石板上輕輕點了一下，回聲從空洞深處傳上來——實的，但實的裡麵多了一味震。蒼的腳步聲從神墟深處傳過來，隔著石板，隔著地基，隔著十萬年，石板在震。名錄取腳底貼著石板，腳趾全部伸展開，貼緊石板，接住蒼的腳步聲。謝必安在日誌上寫道——“神墟深處腳步聲。蒼自最深處出。”範無救竹筒自己震著，震動的頻率和蒼的腳步聲疊在一起。王大壯手掌貼在地麵上，地基深處蒼的腳步聲從他掌心傳上來，像穿山甲壓了幾千年土終於把鬆掉的地方壓實了，長長呼出一口氣。姬婠婠在食堂裡，手放在陶罐邊緣，銅鈴在鎖骨之間顫著，不是往外頂，是往裡收。蒼在神墟最深處坐了十萬年，銅鈴等了十萬年。現在蒼走出來了，銅鈴往裡收了一丁點——不是怕，是認。
林玄從瘸腿桌子旁邊站起來，赤腳踩在石板上，推開石門。白銀太陽剛爬到歪脖子樹頂，土路被曬得微微發軟。他走到碎石坡，穿山甲翻開的石頭旁邊蹲下。骨粉轉到第八圈了，鼓包大到幾乎撐滿整個凹坑，骨粉被撐得極薄極透。他把手掌貼在鼓包上，掌心能感覺到噩夢觸須往外頂的力。力很大，大到骨粉在掌心底下微微發顫。但發顫的骨粉深處，有另一種震動——蒼的腳步聲。骨粉接住了蒼的腳步聲，把腳步聲裹在噩夢觸須外麵，和噩夢一起往外頂。
碎石縫隙深處傳來聲音，不是叩門者的叩擊，不是三聲笑，不是老東西的說話聲，不是灰的念，不是預言的風，不是噩夢觸須往外頂的頂。是更沉的——像一扇關了很久很久的門，從裡麵被推開了。他側身擠進縫隙，爬到塌方處擠過窄縫。木門開著，老東西、叩門者、老神、接光的神擠在門口。神墟深處，蒼正在走過來。不是神，不是噩夢，不是灰。是一個人，赤著腳，踩在神墟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長得讓人忘了上一步是什麼時候落下的。但下一步落下來的時候，石板會震，震動從神墟深處傳過來，從木門傳進塌方處的碎石，從碎石傳進骨粉，從骨粉傳進林玄腳底。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赤腳。腳底結痂的傷口已經好了，新生的皮膚微微發亮。蒼的腳步聲從腳底傳上來，沿著腿骨往上爬，爬到膝蓋，爬到髖骨，爬到識海。識海深處，鎮龍塔第一層的金色光芒亮了一瞬，不是平時那種穩穩亮著的狀態，是迎。迎蒼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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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走到木門後麵了。腳步聲停了。門縫裡暗了一瞬，不是光被擋住了，是蒼站在門後，把神墟深處漏過來的微光全擋住了。然後他蹲下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一隻手掌從門縫裡伸出來，很瘦，指節凸起，掌心有一道很深的舊疤，從虎口斜貫到手腕。那隻手掌貼在門框上，手指在門框上那道被水衝了很多年的符文上摸了一圈。摸完，收回去。門後麵安靜了很久。然後一個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不是叩門者的叩，不是老東西的沉，不是灰的念。是更輕的，像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走到了，坐下來，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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