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裡的空氣微微發沉。
大堂正中央，一張極大的書案後麵坐著一個人。百裡奚。太師。他穿著深紫色的官袍，袍子很舊了，袖口磨得發亮，領口有一圈深色的汗漬。頭發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他正在批文書。筆尖落在紙麵上，墨跡洇開。他沒有抬頭。“來了。”林玄站在書案前麵。“來了。”百裡奚把筆擱在硯台邊緣，抬起頭。他的眼睛很老，老到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轉——不是光，是文書上被劃掉的名字裹在一起的恐。恐在他瞳孔裡轉了太多年，轉成極穩極穩的一圈。他看著林玄，看了很久。“孫從事回來之後，把天牢的巡查錄呈給我。他寫——‘鎖在人，人在鎖在。’我看了很久，不知道‘鎖’是什麼。今天請你來，是想親眼看看。”他把右手從書案上抬起來，攤開掌心。掌心裡有一道極深極舊的疤，從虎口斜貫到手腕。不是握刀留下的，是握筆。批了太多年文書，筆杆把掌心磨出一道溝。溝深處裹著無數被劃掉的名字的恐。他把掌心貼在書案上，書案微微發涼。“天牢的鎖，是什麼。”
林玄看著他貼在書案上的掌心。掌心裡那道溝，和蒼掌心的舊疤很像。都是握了太多年東西留下的。蒼握的是承諾，百裡奚握的是文書。“天牢的鎖，不是鐵鏈，不是光脈，不是符文。是溫度。空洞填滿之後留下的凹痕往外滲溫度，名字長出來的位置往外滲暖，叩門者的怕變成的穩往外滲穩，蒼膝蓋的燙往外滲燙。溫度流來流去，流成極密極密的一層。那一層裹住天牢，天牢就實了。實了，就不怕鬆了。鎖不在人，在溫度。人隻是接住溫度，裹穩了，還回去。還來還去，溫度越流越活。活到有一天，溫度自己記得流過的路，自己流。那時候鎖就不需要人守了。鎖自己守自己。”百裡奚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道溝。溝深處裹著無數被劃掉的名字的恐。他批了太多年文書，劃掉過太多名字。那些名字被劃掉的時候，寫名字的人手指微顫留在筆畫裡的恐，從文書上滲進他掌心裡，裹成極深極舊的一道溝。他以為那是握筆磨的。不是，是恐裹成的溝。“天牢的溫度，能接住我掌心裡這道溝嗎。”
姬婠婠從林玄身後走出來，站在書案前麵。百裡奚抬起頭，看著她。她的手指微微蜷著，但蜷的弧度比出發時淺了很多。她把手伸過去，攤開掌心，懸在百裡奚掌心的溝上方。掌心裡裹過殷箬雪的劍心、蒼握過她手腕的溫度、骨粉裹過的穩和實。那些溫度從她掌心裡往外滲，落在百裡奚掌心的溝裡。溝深處的恐被溫度一碰，微微發顫。不是怕，是認。認出了溫度。恐在溝裡裹了太多年，忘了自己是什麼。溫度落進去，恐記起來了——不是恐，是等。被劃掉名字的人在等。等等到有一天，名字不再被劃掉。百裡奚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道溝。溝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恐，是等。等了太多年，今天被溫度碰醒了。他把掌心收攏，裹住那一丁點溫度。溝微微發暖。“天牢的鎖，我摸到了。”
他站起來，從書案後麵走出來。走到大堂門口，看著院子裡整塊的青石板。石板被踩了很多年，表麵磨得光滑如鏡。“太師府批了太多年文書，劃掉過太多名字。這些石板底下，壓著被劃掉的名字的恐。恐從文書上滲進石板，裹了太多年，石板微微發沉。”他轉過身，看著林玄。“天牢的溫度能接住掌心的溝，能不能接住石板底下的恐。”林玄蹲下來，手掌貼在青石板上。石板冰涼，但石板深處裹著無數被劃掉的名字的恐。恐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他把掌心貼在那裡，天牢的溫度從掌心裡往外滲，滲進石板深處。恐接住了，微微發暖。石板輕了一丁點。“能。但恐太多了，要接很久。”百裡奚看著林玄貼在石板上的掌心，看了很久。“好。太師府的門，從今天起，不再劃掉任何名字。已經劃掉的，一個一個接。接到石板不再沉的那天。”他走回書案後麵，拿起筆，蘸墨。鋪開一張新的文書。寫道——“太師府自即日起，不行劃名之事。已劃之名，待天牢溫度接之。恐化為等，石板複輕。”寫完，筆擱下。他把文書遞給林玄。“天牢的鎖我摸到了。太師府的門，以後不會再關死。天牢的溫度流進來，太師府的石板輕一丁點。還來還去，有一天石板不再沉了。那時候我掌心裡的溝也會平。不是握筆磨的溝，是恐裹成的溝。恐化成了等，溝自己會平。”他把右手攤開，掌心裡那道溝微微發暖——姬婠婠掌心落進去的溫度還在。他看著那道溝，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掌握攏，垂在身側。“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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