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老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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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玄又去了聖隕山。
破廟還是那座破廟，牆是石頭壘的，屋頂的茅草比昨天更濕了，灰霧滲進去，水分滲進去，草發黑，黑到像墨。老人坐在門檻上，不是在等，是在聽。聽風，聽霧，聽石頭縫裡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滴。聽到林玄的腳步聲，他的頭抬了一下。
“又來了？”
林玄在他旁邊坐下來。門檻是木頭的，木頭爛了，坐上去軟綿綿的，像坐在海綿上，但海綿沒有這麼濕。濕氣從木頭裡滲出來，褲子很快就潮了。
“你兒子叫孟川。”林玄說。
老人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嗯。”
“他娘給他起的名字。川，河。”
老人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河不會停。流了，就一直流。流到海裡，還在流。”他停了一下，“他娘說這話的時候，他還小。聽不懂。長大了，懂了。懂了，就走了。”
林玄沒說話。老人繼續說：“他走的那天，天沒亮。他怕吵醒他娘，光著腳從屋裡出來。腳踩在泥地上，沒聲音。我在門口等他。他問我，‘爹，你怎麼在這裡’。我說，‘等你回來’。他說，‘等我回來乾嘛’。我說，‘等你回來告訴我，外麵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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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聲音很輕。
“他沒回來。走了之後，再也沒回來。我站在那裡，等了一天，等了一年，等了十年，等了一百年，等了一千年。等到了現在。”
林玄沉默了一會兒。“你恨他嗎？”
老人搖了搖頭。“不恨。恨了，就不知道等誰了。不知道等誰，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這句話林玄聽過。白澤說過，姬婠婠說過，鐘馗說過。每個人都在等。等一個人，等一個答案，等一個結果。等到了，就好了。等不到，也要等。不等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在第七獄裡麵。”林玄說，“進去了，沒出來。不是不想出來，是出不來。困住了。困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來，忘了要往哪去。隻記得一件事——等。”
老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等什麼？”
“等人去告訴他，可以走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灰霧從廟門口湧進來又退出去，久到石縫裡的水滴了不知道多少滴。
“你認識他嗎？”老人問。
林玄想了想。“不認識。但我知道他在裡麵。在第七獄最深處。那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他一個人，坐了很久。坐到身體沒了，執念還在。執念在，他就在。”
老人的手指在地上敲了一下。“你能帶他出來嗎？”
林玄沒有回答。老人也不追問。他抬起頭，灰白色的眼睛看著前方。眼睛是瞎的，但他在看。看很遠的地方，遠到看不到。
“第七獄的門，關了三千年了。關了，就打不開了。打不開，就進不去。進不去，就帶不出來。”
林玄看著老人。“門會開的。”
老人轉過頭，看著他。“什麼時候？”
林玄想了想。“不知道。但快了。快了，就不用等了。不等了，就好了。”
老人沒說話。他站起來，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關節。站直了，比林玄矮半個頭。很瘦，瘦到衣服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他轉身，走進破廟，從角落裡摸出一個布包。布包不大，巴掌大小，布是灰色的，洗了很多遍，洗到顏色都褪了。他把布包遞給林玄。
“給他。”
林玄接過布包。不重，輕飄飄的，像裡麵沒裝東西。他打開，裡麵是一顆石子。灰白色的，很小，比仙王那顆小一半。表麵光滑，沒有裂紋。石子旁邊，有一縷頭發。頭發是黑色的，很細，很軟，纏在石子上，纏了好幾圈。
“他娘的頭發。”老人的聲音很輕，“他走的那天，他娘剪了一縷，塞在他手裡。說，帶著。帶著，就不會忘。不會忘，就能回來。他沒帶。落在家裡了。他娘把它收起來，放在枕頭底下。枕了三年，枕到頭發斷了，斷了，她用線接上。接上了，繼續枕。”
老人停了一下。
“她死了，頭發還在。我把她埋了，頭發帶在身上。帶了三千年。”
林玄看著手裡的布包。頭發纏在石子上，纏得很緊，緊到像是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人，怕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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