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仇恨燒掉了整個王朝。算計璿璣、強奪天機匣、最後引爆了滅世血潮——做出這些事的那個皇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微末中與他並肩、眼中閃著光的少年了。”
陳芙茵的聲音低了下去：“謝先生全都看在眼裡，他見過恨意如何把人變成廢墟。”
“所以他才對你說那句話……莫讓仇恨遮住你的光。”林舒輕聲道。
“嗯，他不希望我也變成廢墟。”
此刻，那雙秋水眼眸中，除了悲傷，還有一種近乎自嘲的審視。
“他在我身邊守了十八年。旁人都以為他是忠心耿耿，是士為知己者死。可我知道——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他從來不是單純地在效忠一個王朝。他是被困住了。”
“被困在當年沒能攔住先皇的愧疚裡，被困在對一個覆滅王朝的虧欠裡，被困在‘必須做點什麼’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裡。”
她閉上眼睛，雨水從她顫動的睫毛上滑落。
“我成了他的救贖。守護大胤的血脈，是他用來償還那場舊債的方式。用十八年如一日的守護，來贖那場他從未參與、卻自認為有過的罪。他怕我死，怕我走上先皇的老路，怕自己再一次無能為力。”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可要說虧欠……他早就不欠大胤任何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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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先皇虧欠了他，用一個‘護國劍首’的名號，把他困在皇權的陰影裡大半輩子，最後連條退路都沒給他留。”
“是這天下虧欠了他，讓一個絕頂劍客，最終隻能用這樣的方式，才能贖完自己從未犯下的罪。”
“是我……我的無能虧欠了他。若我不是這個平庸的公主，若我能夠更強……”
她的尾音碎在喉嚨裡。
她睜開眼，聲音恢複了些許平靜，卻更加沉重：“他用他的命，把一身修為傳給了我。他自由了。”
“可是林公子，”她的眼眶再次泛紅，“謝先生自由了，可我卻被他留下的這一切……徹底鎖死了。”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的絕頂劍意湧動。
“我若不恨，憑什麼重建大胤？我若不恨，怎對得起那十萬鎮北軍化作亡魂的冤屈，怎對得起那些被瀛海和寰朝屠戮的遺民，又怎對得起謝先生的在天之靈和這身他傳給我的修為？”
“可若我恨……若我變成和先皇一樣的人，他這一生，豈非白費了？”
這個問題她沒有答案，也無法找到答案。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雨勢漸小，從傾盆變成了淅瀝，打在積水的地麵上，泛起一圈圈漣漪。
林舒看著她。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也是一個背負著使命的人——璿璣氏的詛咒，劫墟的封印，師父姬明燭的托付。但至少，他的路是清晰的，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要去哪裡。
而她呢？她的國亡了，她的守護者也走了，留給她的隻有一具空殼般的公主身份、一份沉甸甸的修為、和一句模棱兩可的遺言——不要恨。
“茵兒。”
林舒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卻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陳芙茵抬起頭，看向他。
“你方才說，謝前輩把守護你當成了救贖自己的枷鎖，今日他把修為給了你，他便自由了。所以你覺得，自己被這副枷鎖鎖死了。”
林舒上前一步，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可是在我看來，謝前輩臨終前說的那句話——‘莫讓仇恨遮住你的光’——恰恰是他親手為你解開了那把鎖。他傳給你的不是枷鎖，是鑰匙。”
陳芙茵怔住了。
“他沒有讓你放棄複國，也沒有讓你忘記大胤的血債。他隻是希望你——不要像你先皇那樣，被恨意吞噬，最後變成自己曾經最憎恨的那種人。”
“他不欠這天下什麼了，他也不欠你什麼了。他用命換的，不是一個大胤的複國機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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