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她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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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冬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皮膚，帶著濕冷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段檸拉著那個輕飄飄的、幾乎空了的行李箱，站在車水馬龍的路口，像一滴油掉進了水裡，與周圍喧囂的世界格格不入。霓虹燈的光怪陸離地閃爍，映照著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她剛剛從那個恒溫的、鋪著柔軟地毯的牢籠裡出來，此刻腳上單薄的帆布鞋踩在冰冷堅硬的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帶來清晰而刺骨的現實感。
沒有回頭路。那個“C”選項，那個“毀掉棋盤”的宣言，像一道分水嶺，將她的人生粗暴地切成了兩段。前一段是屈辱的、被圈養的依附，後一段，是未知的、冰冷的、需要赤手空拳去搏殺的自由。
自由？她扯了扯嘴角，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這算哪門子自由？是流落街頭的自由，是饑寒交迫的自由。
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過夜。酒店？她身無分文。範明給的那張卡，她連碰都沒碰，和那個裝著身份證的信封一起，扔在了公寓的玄關。那不僅是錢，那是她絕不想再有任何瓜葛的象征。她摸向自己舊外套的內袋，那裡有她自己的身份證，和一張幾乎空了的、屬於她自己的銀行卡。裡麵還有多少餘額？大概隻夠她吃幾頓最便宜的盒飯。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慌。至少，現在不能。她環顧四周，辨認著方向。她需要找一個最便宜的小旅館，或者……24小時營業的肯德基、麥當勞？她記得大學時為了趕論文，曾在裡麵熬過通宵。
最終，她拖著行李箱，走了兩條街，在一條背光的小巷裡，找到一家門臉破舊、燈牌閃爍的“溫馨旅社”。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前台是個打著瞌睡的中年男人，頭也不抬：“單間八十，鐘點四十。”
“單間，一晚。”段檸低聲說，從卡裡劃走了幾乎是她目前全部流動資金的八十塊。拿到鑰匙，打開房門，房間小得隻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掉漆的桌子，牆壁泛黃，床單有可疑的汙漬。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儘頭。
關上門，反鎖。段檸背靠著冰冷粗糙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行李箱倒在腳邊。直到這一刻，在完全陌生、粗糲、充滿底層氣息的環境裡，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像潮水般滅頂而來，讓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她真的離開了。離開了那個雖然屈辱但至少溫飽、有瓦遮頭的地方。未來怎麼辦？工作？她那個“範明安排”的工作，肯定已經沒了。她需要重新找，在接近年關、工作機會銳減的上海。住哪裡？八十塊一晚，她撐不了幾天。林曉……她還能找林曉嗎？以什麼麵目？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她死死咬住手臂，不讓自己哭出聲。不能哭。眼淚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這是範明“教”會她的，雖然是以最殘酷的方式。
這一夜，段檸在散發著黴味的床上，睜眼到天亮。窗外的車流聲、隔壁的鼾聲、走廊的腳步聲，每一點聲響都讓她心驚肉跳。寒冷從單薄的被子裡透進來，讓她蜷縮成一團。與範明那間恒溫公寓的舒適相比，這裡簡直是地獄。但奇怪的是，這種真實的、粗糲的艱難，反而讓她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活著的痛感。
第二天，她早早起床，用公共衛生間冰刺骨的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窩深陷、憔悴不堪的女人，她對自己說：段檸，這是你的戰場。要麼活下去，要麼死。
她需要錢，需要儘快找到工作和住處。她翻出行李箱裡那幾本蒙塵的專業書，又去附近網吧，花十塊錢開了一台機子。她需要更新簡曆，海投職位。她大學專業是會計，成績不錯，但畢業後幾乎沒相關工作經驗，履曆上還有一段無法解釋的、在範明關聯公司的“空窗期”。
坐在嘈雜的網吧裡，聞著泡麵和煙味混合的空氣，段檸開始一字一句地修改簡曆。她隱去了那段不光彩的“助理”經曆，將時間線拉回畢業時，把空白期解釋為“家庭原因”和“個人進修”。每一個字敲下去，都帶著一種自我欺騙的羞恥感，但這是生存的必要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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