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冰原第三天，他們遇上了白熊。
那東西蹲在雪坡上，毛色白得發灰，跟冰雪幾乎融為一體。它比溫天安還高一個頭，前掌拍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臉盆大的印子。它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們，像在看四塊會動的肉。
老何抬了下手，四個人站住。
聲音壓到最低，一個字一個字地交代：“誰也不許跑。跑，就是獵物。別盯它眼睛，斜著眼看。跟我退，慢。”
四個人退。何大真退了兩步，手摸到背簍上的冰鑹，反手抄出來，把老何拽到自己身後。冰鑹在他手裡抖，人沒退。
“收起來。”老何壓著嗓子，“鐵器晃眼，招它。”
那熊看著他們退，沒動。退了十來丈，它兩條後腿一撐，立了起來，比人高出一截。
老何的呼吸頓了一下，聲音還是穩的：“都站住，別動。它立起來是看咱們。看夠了，自己會走。”
他們站住。熊立著。冰原上沒別的聲音，就剩風。
溫天安看了一眼那熊。瘦熊，肋條一根一根的，隔著毛數得清；那雙眼從頭到尾鎖在他們身上，一下沒挪過。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四下白茫茫的，最近的遮蔽在半天路外。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何一把沒拽住：“溫把總！”
白熊放下前掌，後腿一蹬，朝溫天安衝過來。幾十丈的距離，它隻用了幾個呼吸。
巨大的前掌扇過來，帶著風聲。
溫天安側身，腳步滑開，刀出鞘。一刀砍在白熊的前臂上，刀刃切進皮毛，碰到骨頭，發出一聲悶響。
白熊吃痛，吼了一聲，聲音震得雪坡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它另一隻前掌已經扇過來了，溫天安橫刀一架，整個人紋絲不動。
周霜燭從側麵衝上來，軍刀刺進白熊的肋下。刀身沒入半尺，她擰了一下刀柄，往外一拔，血噴出來，濺了她一臉。
白熊慘嚎一聲，轉身就跑。它跑得很快，步子很大，但跑了幾十丈就慢下來，踉踉蹌蹌地翻過雪坡，不見了。
溫天安把刀插回鞘裡。
周霜燭站在雪地上，滿臉是血，正用袖子擦臉。
“沒事吧？”溫天安問。
“沒事，熊的。”
何大真還舉著冰鑹，胳膊放不下來。
老何站在原地，看著雪坡那頭，半晌沒言語。
“你們倆……不要命了？”
“退了它不走。”溫天安說，“它餓。今晚紮營，它在下風口趴一宿，明早還跟著。我不想睡那個覺。”
老何盯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跑了三十年原，撞上白熊十六回。”過了一會兒他說，“回回都是退。人退，它站一會兒，自己走，沒見過紅。”頓了頓，“也沒見過往跟前送的。”
他過去一巴掌拍在兒子舉著的胳膊上。“放下，誰讓你抄家夥的？”
何大真放下胳膊，腿一軟，坐在了雪裡。
老何沒管他。他抬頭認了認風向。
“走，別在這兒停。血腥味順風能飄二裡地。”
……
進冰原第四天，晌午，老何先站住了。
左前方一裡多，一麵背風的雪坡上，一群盤羊在刨雪，刨雪底下的枯草吃。刨著刨著，領頭那隻猛地抬起頭。整群羊炸了，順著坡往高處躥，蹄子砸在冰殼上，一串悶響，翻過坡脊，沒了。
老何盯著那麵坡，看了一陣。
“有東西。”他說，“盤羊這麼跑，是貓。這一片，有雪豹。”
何大真四下看。白花花的冰原，一道一道的脊，什麼都沒有。
“那東西不跟人硬碰。”老何解下背簍，從裡頭摸出三個火折子，一人發了一個，“它打埋伏，專咬落單的、掉隊的。都跟緊，一個挨一個走，誰也不許離隊。它要是露頭，就把火折子吹著，掄圓了晃。雪豹怕火，見著火不近人。”
何大真把火折子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爹，它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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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老何說，“興許這會兒正看著咱們。”
溫天安站在原地，閉上眼，感知鋪開，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左邊那道冰脊，脊背後頭趴著一個活物。不大，呼吸壓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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