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了，別再讓它露麵。這事，”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爛在這兒。”
溫天安點了點頭。
“記著了。”
老何扭頭看了一眼何大真，他還睜著眼，也在聽。
“你也聽見了，爛在肚子裡。”
“嗯。”
老何沒再說話，裹緊皮子，背對著火躺下了。過了一陣，呼嚕聲響起來了。
後半夜，輪到溫天安守夜，刀橫在膝蓋上，火壓小了。
他心裡在盤算。
火邊睡著的這對父子，他們知道的東西，能把栓子變成一件貨。
把這兩個人留在冰原上，不難。
他走前頭，爺倆踩的是他的腳印。明兒回程要過一道冰麵，底下是空的，白天探的時候他記下了。到時候腳印往那上頭帶，爺倆一腳踩塌，冰縫夠深，連背簍都撈不著。
冰原天天吃人，誰來查？查什麼？
這套章程在心裡過了一遍，可行。
他沒動，因為賬不平。
老何認出這東西，頭一件事是叫把匕首收好，要賣的人不會提醒。
這人是老杜介紹來的朋友，真在原上辦了，往後見老杜，心裡過不去。
大真磕的那個頭，咚的一聲；這小子掙命的時候喊的是爹，白熊立起來那會兒，拽的也是爹，是個孝順懂感恩的，有他爹在，走不了那條道。
就算真說出去呢？一個采參老頭的幾句話：一把匕首，一個死了二十年的女人，一個邊軍小卒是青雲閣閣主的後人。空口無憑，故事本身就邪乎，說給誰聽誰搖頭，青雲閣自己都未必信。
真鬨出來，他咬死是采參分銀不均，何家父子窮魔障了，反口訛人。
殺，多餘。
回去把匕首收死，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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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天安往火裡添了塊柴。
火堆那邊，何大真在皮子裡翻了個身。老何的呼嚕停了一下，又響起來。
兩個人睡得安安穩穩，不知道剛才有一小會兒，自己的命在另一個人心裡過了一遍賬。
第二天翻過冰脊，老何站在高處，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冰原在暮色裡一眼望不到頭。
“這一趟走下來，這條道就歸你自己了。”
何大真站在他旁邊，背著背簍，沒接話。
“走吧，天黑之前得出去。”
回到鎮北關，天剛擦黑。
老何的三成，溫天安按估價折了銀子三百兩，當場點給他。老何沒推，這是規矩。他點完銀子，塞進貼身的口袋，拍了拍。
“溫把總。”老何抱了抱拳，“何家記你的好。往後用得著帶路的，捎個話。”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周霜燭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爺倆一前一後，順著城牆根走遠了。老頭腿不行，走得慢，何大真伸手去扶，老何把他的手打開，自己走，走出十幾步，又讓他扶了。
……
回到院裡，溫天安沒有立刻閉關。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周霜燭蹲在天井裡洗衣服。手泡在冷水裡，搓得很用力，兩個人都沒說話。
風吹過來，牆角那幾叢野草晃了晃。
“栓子。”
“嗯。”
“你娘叫什麼？”
她的手停了一下。
“韓蘿。”
“她跟你說過以前的事嗎？”
“沒有。她什麼都不說。就是吃藥，坐著，看天。有時候坐一整天，一句話都不說。”
她把衣服擰乾，抖開，搭在繩子上，動作很慢。
“她走的那天，把這把匕首給我，說讓我護住自己。然後就沒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泡得發白，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掉的泥。
溫天安沉默了一會兒。冰原上老何說的那番話，他原樣揀了一遍。
“韓蘿。楚寒蘿。”他把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你娘就是楚青冥的女兒，你是楚青冥的外孫女。”
周霜燭的手停了。她抬起頭，看著溫天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眼睛裡的光動了一下。
“老何說的那個跳河的，就是我娘。可她沒死。她到了大周，嫁了我爹，生了我。”
“嗯。”
“她活了那麼多年，什麼都沒跟我說。青雲閣、楚青冥、北梁太子，她一個字都沒提過。”
溫天安看著她。“她大概不想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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