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灶裡添柴一個樣，眼睛裡空空的。
有個姑娘砍到一半，忽然停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滿手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一滴，一滴。她盯著看了半晌，嘴唇動了動。旁邊的姑娘撞了她一下，她一激靈，刀又舉起來了。
刀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沉。血濺上她們的臉、身上、頭發，誰都沒擦。有人砍著砍著跪進了血泊裡，膝蓋砸起暗紅的水花，還跪著砍。有人的刀砍卷了刃，扔了，從地上再撿一把。
馬霍恩的叫聲，從高亢到低沉，從低沉到含混，從含混到沒了聲息。
刀還在落。
落到地上那攤東西再也拚不出人形。
落到姑娘們的胳膊酸透了，舉不動刀。
落到有人蹲下去，抱著膝蓋，無聲地哭。
哭著哭著，有人笑起來了。混著眼淚，混著血，笑得渾身發抖，一屁股坐進血泊裡，還在笑。旁邊的姑娘被她笑愣了，跟著笑。一個接一個，那些姑娘蹲在血裡笑成一團，眼淚止不住地淌。
笑著笑著，又有人哭了。
哭聲笑聲攪在一起，在夜裡聽著像什麼活物在叫，方才磨牙的那個活物，這會兒叫出聲了。
溫天安從頭看到尾。
他在心裡數數。今夜過後還能活的，隻有動過刀的——刀上的血，就是投名狀。
數到最後，二十幾個，一個不落，全動了。
他抱著蘇清鳶，轉身走回了東院。
……
偏院的火還在燒。
那是馬霍恩讓人放的，本想調開他們，如今燒得正旺，火舌舔著屋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鄭大川守在東院門口，刀出了鞘，臉上還掛著沒擦淨的血。他看見溫天安抱著蘇清鳶回來，愣了愣，往旁邊讓了一步。
“東院沒事。偏院燒了，人沒事。”
溫天安點頭，抱著蘇清鳶進了屋，蘇文淵還趴在桌上昏睡。
他把蘇清鳶放上床。她後背挨到床板，手還攥著他的衣襟。
他站著，等她鬆手。
她攥著。
又過了半晌，她的手指開始鬆。鬆一根，停一停，再鬆一根，溺水的人最後一次鬆開船舷，就是這麼鬆的。
蘇淺月站在外間給父親倒水。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了溫天安一眼，那一眼裡有感激，有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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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接著倒水。
蘇文淵醒了。
他是被煙嗆醒的。趴在桌上，脖子僵了，腰酸透了，扶著桌沿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栽倒。他揉揉眼睛，看見蘇淺月站在窗前，看見蘇清鳶靠在床頭，臉色還白，眼睛是亮的。
“我——”他張了張嘴，腦子還昏著，“我怎麼睡著了？”
蘇淺月把水遞過去。“爹，粥裡有藥，廚娘下的。”
蘇文淵端杯的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自己嚇了一跳，指頭縮了一下，又伸過去把杯子扶正，那杯水他再沒端起來。
他走到門口，看著遠處衝天的火光，站了很久。肩膀在抖，腰卻挺得筆直。
馬霍恩的事，他一個字都沒問。
他是讀書人，問了一輩子。今夜頭一回，他把問咽了回去。今夜這場火，那些腳步聲，那些刀落地的動靜，他昏著，身子卻記下了什麼。
“那個廚娘呢？”
“在柴房，溫公子讓人看著。”
蘇文淵點頭。
溫天安站在偏院門口，鄭大川從西邊一間沒過火的柴房裡把廚娘拎出來。
廚娘四十來歲，圓臉，白淨，看著就是個尋常婦人。她跪在地上，抖成一團，臉上的肉一顫一顫，嘴唇哆嗦著，話在嘴裡滾，滾不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指甲縫裡嵌著沒洗淨的粥漬。
鄭大川站在她麵前，低頭看她。
“你做飯很好吃。”
廚娘抬頭，愣住。
“還是個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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