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裡隻剩下一種東西——委屈。
她沒有說話，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但她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轉身走了。步子歪歪扭扭的，好幾次差點摔倒。
沈氏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
顧鎮川端起酒碗，對溫天安說：“別管她。來，咱倆喝。”
溫天安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乾了。
宴席一直喝到深夜，月亮升到了頭頂。
桌上的菜換了兩輪，酒壇子空了十幾個。
顧鎮川早就被林氏和顧洪軍架回去了，走的時候還在喊“溫兄弟明天再喝”。
沈氏也回去了，走之前對溫天安說“客房備好了，溫公子今晚別走了”。
院子裡隻剩下幾個還在喝的族人，東倒西歪的。
溫天安站起來，步子還算穩，但頭已經開始發沉。一個管事走過來，領著他穿過走廊，到了東邊的一間客房。
“溫公子，您歇著。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管事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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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木床，鋪著青色的被褥。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隻杯子。
溫天安在床沿坐下來。酒意湧上來，頭更沉了。他伸手摸了摸腰後——刀還在，今晚喝得太多了，他沒解下來，刀硌著腰，他也沒覺得不舒服。
他脫了鞋，躺下去，閉上眼睛。
脾臟還在動。腦子還在轉。加上喝了太多酒，思慮停不下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白的，他盯著看了三秒鐘，腦子裡蹦出一句“脾主思慮”。他又翻了個身，麵朝窗戶。
月亮掛在窗外，他又盯著看了三秒鐘，腦子裡又蹦出一句“脾主思慮”。
他閉上眼睛，四個字在黑暗裡發光——脾主思慮。
他睜開眼睛，月亮變成了“脾主思慮”。他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黑暗裡全是“脾主思慮”。
“你他媽停啊。”他對著被子說。
被子沒理他。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茶是涼的，他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第三杯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茶水灑在桌上，他不管了，把杯子一放，轉身走回床邊。
走到一半，腳趾踢到了床腿。
“嘶——”他蹲下來，抱著腳趾，臉皺成一團。疼了一瞬，腦子裡那四個字又冒出來了。他氣得在地上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整個人往後一倒，砸在床上，床板“吱呀”一聲慘叫。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
他看著那道裂縫，腦子裡自動把它想象成一條河。
河上有水，水裡有魚，魚在遊。
遊著遊著，魚變成了“脾主思慮”。
他把枕頭拉過來壓在臉上。
“脾主思慮。”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
枕頭理他了。
他開始數羊。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數到第十七隻的時候，那隻羊突然變成了顧鎮山的樣子，騎在黑馬上，背著弓，對他說“守住鎮北關”。
他猛地坐起來，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守住了”。
沒有人回答他。他愣了一下，又躺下去。這次他側躺著，把被子卷成一團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把刀。
他對著被子說：“你他娘的……”沒說完，打了一個長長的酒嗝。嗝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回蕩，像是什麼動物在叫。
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翻了個身，整個人像一隻被曬乾的蛤蟆。他開始嘟囔，含混不清，像是在念經，又像是在罵人。
翻來覆去就是幾個詞——“破經”“脾主思慮”“你倒是停啊”。
念著念著，他忽然舉起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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