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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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鹽田回來那天傍晚，陳敢當蹲在門檻上。
“娘，跟我去江陵。”
“不去。娘在這兒住慣了。去了也是瞎著，在這兒也是瞎著。在這兒我還能摸著灶台做飯，摸著門檻出去跟街坊說說話。去了江陵我連門檻在哪兒都摸不著。”
溫天安靠在門框上，等孫氏說完才開口。“嬸子，跟我們一道回去吧。那邊有個老軍醫，在邊關待了二十年，讓他看看總比不看強。醫館剛開張，抓藥的人手不夠，您去了坐在那兒幫著聽聽藥爐子也是好的。敢當在那邊當老師，您住醫館後院，他每天都能過來。您在這兒，他心分兩處。”
孫氏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摸到陳敢當的手腕。
五年前還是一把骨頭，現在粗了一圈，硬得像石頭。她把手收回去，搭在膝蓋上。
“你爹的衣裳。帶著。”
“帶著。”
她站起來，從櫃底翻出布包，放了幾件衣裳，從床底陶罐裡倒出銅錢塞進去。
走到門後取下那件舊短褐，疊好放進去，手指在肩頭補丁上停了一下。
係緊包袱，挎在胳膊上試了試。
“哪天走。”
“明天。”
第二天天不亮，她起來炒了醃菜烙了餅，塞進包袱。走到陳敢當鋪邊，在他頭頂摸了一下。陳敢當沒有睜眼。他聽見她挎起包袱，走到門口，站住了。
晨光從門縫裡透進來。
她伸手摸過門框上那排劃痕，從最底下摸到齊腰高，在最後一道上停了一下，推開門。
陳敢當背起包袱，孫氏挎著包袱走在前麵，到了馬車旁邊，陳敢當想扶她，她摸到車轅，自己撐著坐了上去。
溫天安接過包袱，她在車廂裡坐定，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天剛蒙蒙亮。巷子裡起了雜雜遝遝的腳步聲，從鹽田方向過來。
老王頭扛著鹽耙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幾十號工人，手裡拿著鹽耙、扁擔、推車的木柄，正要去上工，路過巷口，看見馬車，腳步慢了。
老王頭把鹽耙杵在地上，對著車簾說了句：“老陳家的，走了？”孫氏偏過頭，“走了。”他點了點頭，在陳敢當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扛起鹽耙讓到一邊。
工人們沒有一擁而上。
一個老鹽工走過來，摸出幾個煮雞蛋塞進陳敢當手裡，塞完就走。
第二個遞過來一包鹽炒花生，第三個遞過來幾個粗麵餅子。
陳敢當懷裡塞滿了，溫天安從車轅上伸下手來接。
劉嬸擠過來塞了一碗醃菜，順子遞進一個布包，孫氏摸到柿餅，手指停了一下。一個半大孩子踮腳把油紙包擱在車轅上，縮回人群裡去了。
一個少年站在人群外麵，十三四歲的樣子。
溫天安記得他——昨天郭主事問“誰領的頭”的時候，他是第一個跟著站起來的。
他不往裡擠，就站在人群外沿，扛著耙，看著馬車。
晨光落在他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有一點光，很小，很亮，像有人在漆黑的屋子裡擦亮了一根火柴。
不刺眼，也不搖晃，就那樣穩穩地亮著。
溫天安坐在車轅上，手裡鬆鬆地挽著韁繩。
他看著那一點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書上讀過的幾個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從前他覺得這隻是一句被無數人引用過的舊話。此刻晨光照在這個扛鹽耙的少年眼睛裡，他忽然明白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不是說火一定會燒起來，是說有人願意先把自己點著。
他又想起了更多。想起前世在圖書館裡翻過的那些老照片——穿粗布學生裝的年輕人站在街頭，手裡攥著傳單，身後是灰色的城牆。
他們的眼睛裡也有這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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