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鹽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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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風是鹹的。孫氏坐得很直，背不靠車壁。夜裡歇驛站，她扶著陳敢當的胳膊下車，摸到門框上的木紋，手指停了停。
第二天，風裡的鹹味淡了，變成一種青草氣。孫氏的背靠上了車壁。傍晚歇腳，她摸到車轅上的露水，沾了一點放進嘴裡——不是鹹的。夜裡聽見蟲叫，和鹹亭縣不一樣。她側著耳朵聽了很久。
第三天，風變成了濕的、沉的。孫氏把臉朝著車簾外麵，吸進去，慢慢吐出來。馬車經過鬨市，聲音像潮水湧進來。過了鬨市，她忽然開口了。
“敢當。你那個頭兒，對你好不好。”
陳敢當看了溫天安的背影一眼。“好。我這點功夫，都是他教的。”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他多大了。”
“跟我一邊大。”
孫氏把臉朝著車簾，沉默了很久。“你爹在鹽田上，沒遇著這樣的人。”
溫天安手裡的韁繩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馬車停在了無病堂門口。
還沒下車，一股焦糊味鑽進車廂。
杜少穀正蹲在灶台邊研究一個燒穿了底的藥罐——藥湯溢出來澆滅了灶火，滿院子都是焦味。小蝶蹲在藥櫃前麵翻庫存，甘草用光了，她把空抽屜抽出來擱在腳邊，額上沁著一層細汗。
鄭大川扛著一麻袋藥材從後院衝進來，被門檻絆了一腳，藥材滾了一院子。那隻白貓正蹲在櫃子頂上舔爪子，被這動靜驚得耳朵一豎，嗖地竄上了房梁。
陳敢當從車轅上跳下來，轉身去扶他娘。孫氏已經自己撐著車轅下來了，手在車轅上摸了一下，站穩了。
“娘，到了。”
鄭大川蹲在地上撿藥材，聽見這一聲“娘”，手停了。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婦人——頭發用銀釵別著，臉朝著聲音的方向，耳朵微微動著。陳敢當站在她旁邊，手虛虛護在她胳膊旁邊。
鄭大川把懷裡的藥材往地上一放，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又蹭。
“嬸子！我叫鄭大川！跟敢當一個鍋裡攪了好幾年的！他睡覺磨牙，吃飯吧唧嘴，我都知道！”
“誰磨牙了！”
“你！你磨了五年了！嬸子我跟你說，他在鎮北關的時候——”
陳敢當把娘往小蝶那邊引了一步，轉身就追。鄭大川往後一跳躲開了，嘴裡還沒停：“——他半夜磨牙把帳篷裡的老鼠都嚇跑了！”陳敢當追上去，鄭大川繞著院子跑，兩個人在藥材堆裡跳來跳去。房梁上，白貓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小蝶從藥櫃後麵站起來。她看見孫氏站在那裡，手搭在車轅上，指節粗大。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走上前去。
“嬸子。後院有間空屋子，我去收拾。”
孫氏偏過頭，耳朵朝著她的方向。小蝶轉身進了後院。院子裡，陳敢當終於追上了鄭大川，一腳踹在他屁股上。鄭大川捂著屁股跳開，嘴上還在喊：“嬸子你看他！當著您的麵都敢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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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的耳朵朝那個方向側了側，微微笑了。
小蝶從後院出來，額上沁著一層細汗，圍裙上沾了灰。她手裡多了一個陶碗，走進後院屋子擺在床頭，又出來引孫氏。
“嬸子，屋子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絮的。”
孫氏伸出手，小蝶把手遞過去。孫氏摸到她的手背，又摸到她的手指——指尖有繭，是抓藥磨出來的。她把小蝶的手輕輕握了一下，鬆開了。
杜少穀從藥罐上抬起眼睛。他看見孫氏站在那裡，先看見的是那雙手——垂在身側，指肚上都是繭子。他放下藥罐站起來，走到孫氏麵前，伸出手把手指搭上了她的腕。
“老杜，這是我娘。眼睛不好。”
杜少穀沒有接話，把手指搭在孫氏腕上沉默了一會兒，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日光正落在那雙眼睛上，瞳仁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厚厚的，像冬天結了霜的窗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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