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雅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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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天安從蘇府出來時，天色還早。
王府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王管家站在車旁，青綢長衫，腰背微微躬著，臉上堆著笑，聲音夾得細細的，殷勤裡帶著幾分小心。
他親手掀開車簾，請溫天安上車，自己坐在車轅上，一路上時不時回頭與溫天安說幾句話，聲線總有些不自然的細窄。
馬車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停在城西一座宅子門前。門麵比他想象的要收斂。青磚灰瓦，石階兩級，門楣上懸著一塊匾，寫著“王府”二字，字是鎏金的，但刻得極深，不張揚。
王管家推開大門，側身讓了讓，夾著嗓子道了聲請。跨過門檻，迎麵一座影壁，繞過影壁是一條青石甬道，兩側種著翠竹。
王管家一路走一路講，太湖石從南邊十萬大山裡運來，走水路走了三個月；竹林從東南移來，和江陵竹品種不同，第二年便發了新竹；石燈是仿前朝的樣式，紋樣請書院的先生翻了三天的古籍才定下來。
他說到“翻了三天的古籍”時，夾著的嗓子裡透出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王管家引著他進了正廳，請他上座，讓小廝上了茶，然後躬了躬身，說去請老爺，便退了出去。
溫天安坐在廳中，端起茶盞，沒有喝。王管家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儘頭，青綢長衫，步子短了半寸，左腳落地比右腳重一分。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湖上，王管家遞帖子時說了句“我家老爺最愛詩詞”。
當時便有一瞬間的疑惑——既然最愛詩詞，蓮花詩會又是江陵城一年一度的詩壇盛事，為何不親自到場？此刻這個疑惑又浮上來。
他放開了黃庭裡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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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家的氣機正在往後堂走，穿過一道回廊，進了一間屋子。
那團氣機停住了。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同一團氣機從屋子裡走了出來，穿過回廊，往正廳方向來了。
沒有變過。
溫天安把茶盞放下。腳步聲近了，一個中年男人跨進門檻。
一身儒袍，領口袖口繡著暗雲紋，腰間係著一塊佛牌，成色溫潤，手裡捏著一柄拂塵。圓臉寬額，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往下撇著，看上去敦厚溫和。
與方才王管家那張精明的臉截然不同。
他看了一眼來人的步子。步子短了半寸，左腳落地比右腳重一分。黃庭不會騙人。那團氣機，與方才退出去的那個是同一團。
溫天安沒有站起來。
王萬年走到主位坐下，拂塵往臂彎裡一搭，佛牌在腰間晃了晃，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架勢端得很足。
開口時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與王管家那夾著嗓子的細窄聲線判若兩人。“溫公子，久仰了。昨夜詩會，王某雖未親至，但公子的詩稿，王管家帶回來了，實在是好。”
溫天安說：“王老爺過獎。”
王萬年擺了擺拂塵，歎了口氣。“溫公子，王某這個人，你也看得出來，家裡有些產業。江陵城的人抬舉，叫我一聲王半城。說實話，我不喜歡這個稱呼。土。俗。我王萬年是讀過書的人。”
他頓了頓，把拂塵換了個手。“我年輕時候學過琴。”他站起來，走到琴案邊，手指在琴弦上撥了兩下。
那聲音像算盤珠子劈裡啪啦落了一地，又快又脆。溫天安的眉頭動了一下。
王萬年彈完了還問：“如何？”溫天安說了一個字：“對。”王萬年得意起來：“對在哪？”溫天安說：“每個音都在該在的地方。”
王萬年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說先生當年也是這麼說的，一個字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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