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散了，是滅了。
灰燼還是熱的，但沒有火了。
“牌子我們都撿起來了。能撿的都撿了。”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可撿起來了又能怎樣？我們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樣？我們能改變什麼？我們隻能裝糊塗嗎？”
溫天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記住了，就不用裝糊塗了。”
李麥抬起頭。
“會改變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你記住了，就不用裝糊塗。”
李麥看著他，眼睛裡那層灰燼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極深處，一點尚未冷透的餘溫動了一下。
是餘燼。
他不再問了。
溫天安回到蘇府的時候，西院的燈還亮著。蘇淺月坐在石階上，手裡翻著一本棋譜，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嘴角一翹。
“溫公子回來的真晚，獵場好玩麼？顧家的烤全羊，比咱們蘇家的糖藕——”
蘇清鳶從廊下站起來，伸出手，輕輕按住了蘇淺月的手腕。
蘇淺月的話停住了。
她看了看蘇清鳶，又看了看溫天安。
溫天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從她身邊走過去，進了屋。
門關上了。
蘇淺月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收了回去。她拿著棋譜，跟著蘇清鳶往外走。
走到月洞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
“姐，他怎麼了。”
蘇清鳶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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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淺月低下頭，手指在袖口上攥了攥。“……凶什麼。不給他做了。”她的聲音悶悶的。
蘇清鳶伸出手，輕輕覆在妹妹的手背上。“淺月，他不是衝你。”
蘇淺月沒有再說。
兩個人轉過月洞門，走了。
蘇清鳶把妹妹送回東院，看著她進了屋。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蘇淺月屋裡的燈亮著。
窗戶上印著她的影子——低著頭，手裡拿著那塊玄色料子。她把料子抖開，比了比，又疊起來。
燈一直亮著。
西院的燈也亮著。
蘇清鳶沒有進去，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竹葉在風裡沙沙響，月光從縫隙漏下來，落在她手背上。
她抬起頭，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隔著門，她看見屋子裡那團氣。
沉，比以往都沉。
溫天安在屋裡坐著。
紅鸞刀擱在床頭，他沒有點燈。
李麥放在地上的那塊木牌，邊緣磕出了坑窪，裂了一道口子，被人用線縫起來了。
線太短，打結隻繞了一圈。
四十二。
老王頭蹲在池埂上，草帽壓得很低，把簽了契的紙折好揣進懷裡。
他什麼也沒說。
他蹲在那裡的時候，或許根本沒信過“工牌在自己手裡”能改變什麼。
他隻是太累了，想信一次。
溫天安給他的希望，讓他在臨死前多嘗了一道苦——知道自己本可以不用這樣活。
自己的聲音在鹽田上說的那句話——工牌在你們自己手裡。扔不扔是你們自己的事，撿不撿也是你們自己的事。
他把前世那套東西，原樣搬到了這裡。
他以為規則可以爭取，以為攥在一起就能讓人看見。
可規則從來都在，隻是從不站在攥工牌的人這邊。郭家的規則刻在府兵的刀上，刻在槐樹的樹皮上，刻在老王頭被縫起來的工牌上。
他教鹽工們的那套——攥在一起、攤開賬本、說理——在郭家的規則裡叫僭越。
僭越者死。
他點的那團火，燒死了鹽工們。
他不是輸給了沒有規則，他是輸給了別人的規則。
現在他知道了。知道了那些人不是鹽匪。知道了那塊地方是誰的地盤。知道了又怎樣。去查？
通過顧鎮川查鹹亭縣的兵，那是害了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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