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小，皮色深褐，紋路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地往中心收攏。
還沒等他湊近了看，脾臟就炸了。
不是悶脹，不是疼，是瘋了一樣地動起來，一下接一下地撞著他的腹腔內壁。
快吃。
快他媽吃。
我平時樂意吃點千年茯苓。
那聲音從脾臟裡直接撞進腦子裡。
他壓了一下沒壓住，脾臟根本不理他，撞得更凶了，像要把被濁神壓製的份一口氣全討回來。
姚奶奶看他捧著玉盒一動不動，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拿著呀。發什麼愣。”
“這是當年蘇正清給我的定情信物。”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很輕，帶著一點笑意。
“這老頑固，年輕時候就是個書呆子。別人家的公子追姑娘送的都是鐲子玉佩，他倒好，翻遍了古籍，跟我說茯苓能保人身體好，托人從南邊大山裡找來的。我娘當時看了差點沒氣死，說蘇家這小子是咒你吃藥呢。”
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
溫天安捧著玉盒，手指微微發抖。
脾臟還在撞，一下接一下，他不得不把玉盒往胸口按了按。
“可我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別人送花送脂粉，他送來一塊土疙瘩，還寫了張紙條夾在盒子裡，上麵抄了一句安神定魄，長肌延年。我看他捧著這盒子的時候手指都在抖，怕我不收。”
“後來我就嫁給他了。這個老頑固，一輩子不會說好聽的，但對我不差。這茯苓我用不上，擱了幾十年，差點忘了。”
她把玉盒往溫天安懷裡推了推。
“你要，就拿去。反正是那老頑固送的，他要是知道這東西能派上用場，高興還來不及。”
溫天安低頭看著盒子裡那塊其貌不揚的土疙瘩。
他想起自己剛來蘇府的時候，出於禮數，雖然放開了感知，但沒有往正院深處探。
現在他知道了——千年茯苓，一直就在這間屋子的床板底下，隔著一層木板、幾件舊衣裳和幾十年的光陰，安安靜靜地等著。
他又想起那條不知名的河邊，他把麵具浸進水裡洗掉血垢，想了種種可能。
上策，中策，下策。
他算了很久，哪條路都不敢說一定能走通。
結果茯苓不在那些地方。
它在這裡。
杜少穀說成精的東西得等它自己來找你。
他不信。
可它就在這裡。
他捧著玉盒，站了好一會兒。
姚奶奶轉過身去收箱子，把舊衣裳一件一件疊好放回去，蓋上箱蓋，推進床底。
動作不快，和平時收拾屋子一樣。
溫天安看著她扶著床沿慢慢直起腰，手腕上的銀鐲子碰著床柱，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他忽然想起奶奶。
把東西往他懷裡一塞，拍兩下，說去吧，桌上有飯。
他把玉盒收進懷裡，貼著胸口。
不用走了。
“姚奶奶。”
她回過頭。
“我不知道怎麼謝謝您。”
“我拿你當我孫子，謝什麼。”
姚奶奶頭也沒回，還在歸置那些舊衣裳。
“你跟那倆丫頭也說了要走吧，不用走了就快去告訴一聲吧。”
他穿過月洞門，先去了東院。
蘇清鳶還坐在廊下，手裡捏著筆，麵前攤著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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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行還是那半句——行到水窮處。
他走之後她一直沒有往下寫，筆擱在硯台上，墨都快乾了。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然後怔住了。
她看見他體內的氣變了——那股陰冷的炁還在，但逼著他往外走的那股急迫感忽然散了，像滿弓的弦被人托住了弓背。
她怔了好一會兒，就那麼仰著頭看他。
然後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這些詩，我繼續寫。”
“好。”
他轉身往外走。
蘇清鳶提起筆，看著那半句詩，停了兩息，然後落下去。
坐看雲起時。
溫天安穿過月洞門，往西廂走。
蘇淺月還站在桌前，那件玄色的料子疊好了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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