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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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天安回到江陵的時候，是下午。
日頭偏西，城門還沒關。
他跟著幾個挑擔的菜販混進去，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麵具還戴著，五官平平無奇，像一個趕遠路的外鄉人。
他沒有去無病堂，也沒有去找王萬年。
他先回了蘇府。
翻牆進去的時候，西院的竹子還是老樣子。
他推開自己的房門，屋裡和他走之前一樣，被褥疊在床頭，桌上茶壺裡的茶早就涼透了。
他在銅鏡前站定，把麵具從臉上揭下來，脫下那身粗布短褐，換上了月白色直裰。
出了屋，穿過月洞門，往東院走。
蘇清鳶坐在廊下。
麵前的小幾上攤著幾張紙，手邊擱著筆和硯台。
他走近了，看清最上麵那張紙上最後一行字。
行到水窮處。
筆鋒停在“處”字的最後一捺筆上，拖得比平時長了一點。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你回來了。”
“來道別。”
蘇清鳶看著他。
從他一進院子她就看見了——他體內的氣比走之前又沉了一層，那股陰冷的炁已經從角落蔓延到了更深處，越壓越沉。
她低下頭，把筆擱在硯台上。
筆杆在桌麵上輕輕滾了一下，她用指尖按住。
“這些詩，我還沒寫完。”
“不急。回來再看。”
溫天安轉身走了。
穿過月洞門的時候，身後的竹葉沙沙響。
蘇淺月坐在窗下做針線。
料子是玄色的，攤在她膝上。
她低著頭，針尖穿過布料，拉出一道細細的線。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了一眼，立刻把臉板起來，低下頭繼續穿針，動作比剛才重了幾分。
那天晚上他從獵場回來，她坐在石階上翻著棋譜等他，問他顧家的烤全羊比蘇家的糖藕如何。
他一個字沒回，從她身邊走過去直接進了屋。
她回屋對著這塊玄色料子坐了大半夜。
“淺月。”
她沒有抬頭。
“有事？”
聲音很平，針腳卻歪了半寸。
“來跟你道個別。”
針停了。
她把針別在布料邊上，板著臉抬起頭，然後又低下去，把布料翻了個麵。
“走就走唄。跟我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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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布料疊起來又抖開又疊起來，疊好了放在一邊，拿起剪刀，對著燈看刀刃，看了好一會兒也沒剪下去。
“這次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剪刀擱在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仰起頭看著他。
臉上那層板著的殼還沒卸，聲音卻穩不住了。
“玄色你不喜歡對吧。沒關係，我還有青灰的料子，比這件薄，秋天就能穿。月白也行，再給你做一件。”
“跟顏色沒關係。”
她的嘴唇抿了抿。
“那就是我老找你下棋，把你下煩了。以後不找了。”
“棋也不煩。”
她的聲音更低了。
“上次拿顧家的事揶揄你，你生氣了。我再也不提了。”
“不是因為那個。”
蘇淺月攥著衣角，指節捏得泛白。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
“身體出了點毛病，要去找千年茯苓，不走會傷到你們。”
蘇淺月愣在那裡。
她慢慢鬆開攥著的衣角，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上那件沒做完的玄色衣裳。
袖口的線還沒收，針歪歪斜斜地別在布料上。
“還回來嗎。”
“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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