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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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姚奶奶拎著食盒進西院的時候，溫天安剛從屋裡出來。
他在石凳上坐下來，等姚奶奶把粥一碗一碗往外端。
粳米粥，桂花糕，醬菜，糟鵝掌，一碟火腿絲。
端完了她在他對麵坐下，兩隻手搭在膝上，看他吃。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伸手把他領口那個翻出來的褶子撫平了，就一下，很輕。
這孩子前陣子吃飯，眉心總擰著，問他什麼也不說。
今早一進門她就發現了那道豎紋沒了。
不是藏起來了，是真沒了。
她站起來，拎起食盒走了。
走到月洞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隻是背對著院子說了句“這就對了”。
拐杖點在地上，篤篤的，比平時輕快。
溫天安把碗底的粥喝乾淨，回了屋。
鋪紙，研墨，提筆。
棋經十三篇，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
他準備抄完這篇就去找蘇淺月。
筆尖落到紙麵上，墨跡在筆畫轉折處微微洇開。
脾臟圓滿之後，翻找記憶的速度比之前快得多，念頭一到，那一頁就在眼前攤開了。
他把“論局”篇抄完，手腕有點酸，擱下筆甩了甩。
他的腦子從沒像現在這樣清明過，這棋經抄的飛快。
以前思慮是被脾臟趕著走的野馬，現在韁繩在他自己手裡。
他一邊拈掉紙麵上粘的一根毫毛，一邊催動脾臟。
胃裡那碗粥和幾塊桂花糕轉眼就化成了能量沉入筋骨。
不是消失了，是存起來了。
一天吃夠十天的量，十天不用吃東西。
他把筆重新蘸了墨，繼續抄“得算”篇。
脾臟圓滿了，下一步就是肺。
土生金，脾動肺應，隻是時間問題。
肺主氣，司呼吸。
肺的呼吸不像脾的思慮那樣不可控，隻要不動手，帶來的麻煩比脾臟輕得多。
他忽然走了個神。
前世在圖書館校書，校到半夜，同事遞了根利群過來，說勁大，能壓住心裡的事。
他沒抽過，接了，第一口嗆得眼淚直流。
後來加班到深夜的時候就自己點一根，慢慢吸，吐出來看煙霧在台燈底下散開。
要是肺圓滿了，一口氣吸到底，那一整根煙大概從頭燒到尾，中間不用換氣。
這方世界沒有利群，這功能沒用。
他收回念頭。
肺不光是主氣，更核心的是——肺主悲。
脾主思慮，肺主悲傷。
思慮是散的，碎的，千頭萬緒攪在一起，壓不住也理不清。
悲傷不一樣。
悲傷是有對象的。
是對一個人的想念，對一件事的悔恨，對一段回不去的日子的耿耿於懷。
思慮讓人坐立不安，悲傷讓人沉默。
沉默比坐立不安更沉，也更難拔出來。
脾臟鬨的時候，他用殺意去壓。
壓住了，殺意就漲一分。
肺腑不一樣——悲傷不能用殺意壓。
沒法用刀鋒對著一個已經不在的人，沒法用殺意逼退一段回不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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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隻能自己扛。
他把“得算”篇最後一句抄完，擱下筆。
可話又說回來。
真要到了非動手不可的時候呢。
悲傷不能用殺意壓，但殺意不會管你悲不悲傷。
刀鋒該落還是落，眼淚該流還是流。
兩件事互不相乾，但會同時發生。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自己握著紅鸞，刀光劈出去的同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砍一刀，抹一把臉，再砍一刀，再抹一把臉。
對手大概會愣住，不是被刀法嚇的，是被這副模樣搞懵的。
幸好現在不在鎮北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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