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在旁邊聽著，始終沒有追問。
蘇淺月低頭看了看溫天安落的黑子，又看了看他。
“你那些錢自己也不知道留點。”
溫天安說：“剩了八百兩。”
蘇淺月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完又趕緊板起臉，可惜那板臉隻板了半息就破功了，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那你還挺得意。”
她也拈起一顆白子，落在棋盤上。
“接著下接著下。”
“你右下角那塊已經丟了，隨手而應者，無謀之人也。”
蘇淺月低頭一看，哎呀一聲。
“不算不算，剛才說話分心了。”
她把那顆白子又撿起來重新放了個位置。
溫天安落下一顆黑子。
“還是一樣。”
蘇淺月看看棋盤，又偏過頭看了蘇清鳶一眼。
“跟你下棋，你下一手想乾什麼誰也不知道，還有我姐，我下一手想乾什麼她全知道。”
蘇清鳶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
蘇淺月又落了一子，然後抬起頭。
“對了，過幾天應天書院要來雲麓書院辦講會。但這不是應天書院跟雲麓書院之間的事——洛川府是天下文脈之首，應天書院就是替整個洛川府文壇來的。江陵出了個王詩仙，洛川府那邊坐不住了。他們翻遍了典籍也找不出那幾首詩的出處，不偷不搶不買，是自己悟出來的——在詩道上，他們已經認了。”
她把棋子往盒子裡一丟。
“所以這回不講別的，就論辯。應天書院論辯是出了名的，學生從入學起就練詰難對辯、引經據典。我們書院的先生做學問是好手，可論辯這東西光肚子裡有學問沒用，嘴上得使得出來。他們就是要拿最拿手的本事，把場子找回去。”
蘇淺月手裡撚著一枚棋子。
“我想了好幾天了，也想不出誰能壓得住他們。”
她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溫天安，抿了抿嘴。
“你是武略科的教習，這些事本來跟你沒什麼關係。不過你就當來看個熱鬨也好。”
說完又把棋子落在棋盤上。
蘇清鳶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把琴弦輕輕按住。
她的目光在溫天安臉上停了片刻。
蘇淺月說那些的時候，他身體裡的氣很平穩。
她把目光收回去，繼續調弦。
曲子裡有一段忽然快了幾分，她自己也沒注意到。
這時候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蘇文淵回來了。
他走進東院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蘇清鳶坐在石凳上彈琴，蘇淺月和溫天安在桂花樹下對弈，三個人圍著一張矮幾。
蘇淺月搶在他開口之前就說了。
“父親，都是溫公子買的。千兩黃金全花乾淨了，我勸過了，他不聽。”
蘇文淵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溫天安，又看了看蘇清鳶膝上的琴，又看了看蘇淺月手邊的白玉棋盤。
“知道了，他還給我買了筆，院長還沒給教習開月錢，教習先賄賂上院長了。你這個人，拿你沒辦法。”
溫天安說：“東西好用就行。”
蘇文淵在石凳上坐下來，蘇清鳶給他倒了杯茶。
蘇淺月把棋盤往他那邊推了推。
“父親你看看這棋子，羊脂玉的。”
蘇文淵拈起一顆白子，在指尖轉了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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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會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蘇淺月點頭。
“正在愁呢。父親，應天書院這回到底派了誰來。”
蘇文淵放下茶杯。
“應天書院的山長賀玉章親自帶隊。隨行的是他的關門弟子陸知遠，今年二十歲，洛川府近十年最出色的辯才。”
蘇淺月的棋子懸在半空，忘了放下去。
“陸知遠——就是前年在洛川府辯經大會上連勝七場那個？”
“就是他。和他辯經的人裡，有三個到現在還沒回書院教書。”
蘇淺月把棋子落在棋盤上，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
“賀玉章都親自來了。看來這次洛川府是動了真格的，不找回場子不罷休。”
蘇文淵沉默了一息，然後歎了口氣，說詩道上人家已經認了，可人家不找王萬年論辯，反倒是先拿我們雲麓書院當靶了。書院裡做學問的先生不少，可能上論辯場的確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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