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麵盯著阿蜂的眼睛看了片刻，慢慢站起來，朝身後兩個鐵麵偏了偏頭：“出去看看。”
兩個鐵麵快步出了石屋。
阿蜂縮在牆角，攥著針的手指節發白。
片刻之後，鐵麵回來了：“外頭沒人，寨門口也沒有。”
銀麵轉回頭，看著阿蜂，臉上的笑意重新浮起來，比剛才更慢，也更冷。
他蹲下來，離她比剛才更近，歪著頭看她，像在端詳一件瓷器。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攥針的那隻袖口，停在那裡。
“你說他在附近。他讓你一個人待在這兒，外頭來了一幫人圍著你，你攥著針縮在牆角——他在哪兒？”
他頓了頓。
“他要是真在附近，你剛才攥針乾什麼。”
阿蜂的手指在袖子裡猛地收緊。
她發現他的目光一直釘在她藏針的那隻袖口上。
銀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山女聰明，會唬人。可惜唬錯了。”
旁邊的鐵麵把手裡的麻繩往腰裡一別，開始解褲帶。
另一個嘻嘻哈哈地鬆了褲腰：“瓷麵爺玩過的，咱也嘗嘗。”
蹲在缸沿上的鐵麵跳下來，朝阿蜂走了兩步：“這妞剛才還想唬咱。讓她唬，一會兒讓她哭都哭不出來。”
銀麵低頭看著阿蜂：“別弄傷。她歲數不大，下麵弄裂開賣不上價，雖然是個二手貨了，但也能賣個幾千兩，到時候我買個瓷麵，給你們也都換成金麵。”
阿蜂把背抵在牆上，鈴鐺抖得直響。
她盯著那幾個人的手，把那截殘針從袖口裡拔出來。
針尖沒朝外。
又一次朝自己腕上。
她看了眼自己腕上那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印子。
上次針尖抵在這裡的時候，他攥住了她的手腕。
這次沒人攥她手腕了。
她把針尖往下壓了一分。
便在此時，屋外的碎石上傳來了聲音。
屋裡所有人同時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背對日頭，臉沉在暗處，什麼也看不清。
他掌心裡攥著碎瓷片，指縫間掛著一些白瓷粉。
銀麵褲帶解了一半，被人打斷，語氣比剛才橫了幾分：“朋友，這妞是咱先——”
後半句話沒能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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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瓷片在日光裡翻了一下。
一個鐵麵捂住脖子往後仰倒，血濺在牆上。
銀麵的麵具被一片瓷片從中央釘穿，連麵具帶臉一起紮透。
解褲帶的那個後頸中了一片，往前一栽，臉磕在石板上。
蹲在缸沿上的鐵麵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額頭正中了一片，整個人往後翻進缸裡。
剩下的歪在牆角，有人想爬起摸刀，手剛撐起半個身子便軟了。
他跨過門檻，把手裡最後一片碎瓷擱在銀麵胸口。
“這就是瓷麵。送你們了。”
殺意鋪開。
那幾個尚未咽氣的身體同時僵住。
不動了。
石屋裡安靜下來。
他站在門口。
阿蜂縮在牆角，手還在抖，但手裡那截殘針已經放下了。
剛才她把針尖壓下去的那一刻，這人從外麵走進來，然後那些人突然就死了。
她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殺了人之後還站著不走。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他腳邊那片碎瓷被鞋底輕輕踩到，在石板上蹭了一下。
那聲音極輕，但她在牆角聽得清清楚楚。
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那一聲蹭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了頭。
阿蜂看見了一張臉。
先看見的是眉骨，從眉心往鬢角走，弧度像刀背。
然後看見睫毛，被淚粘成一簇一簇，每一簇尖上都墜著將落未落的淚珠。
然後看見顴骨上那些淚痕，一道一道，被光從破屋頂上照下來，每一道都在發亮。
還有淚在往外湧，順著下頜的線往下走，掛在頜尖上，滴下去。
他殺了這麼多人，然後自己站在滿地血裡哭。
她的腦子不轉了。
這個人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要殺那些人，為什麼殺了人之後自己站在這兒哭——這些念頭一個都沒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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