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轟然揚起，瞬間將兩人的身形完全吞沒。
氣浪翻滾，塵土彌漫。
風漸漸將塵霧吹散。
永信依舊站在原地。但他雙腳之下，及周圍數尺地麵，青磚已徹底消失，露出下方黑色濕土。
他整個人在泥土地上向後滑出整整七步，犁出兩道深溝。
僧袍前襟正中，一個清晰的拳印凹陷赫然在目，周圍布料已被震出裂口。
他臉色似乎白了一瞬，但瞬間恢複如常。
溫天安單膝跪在數步之外，右臂垂在身側，五指控製不住地劇顫。
他臉色慘白，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深處刀割般的銳痛——鈞天的反噬到了。
永信緩緩抬起右手，拂了拂僧袍前襟。
“佛門拳法？”他開口，聲音平穩，隻是比剛才略顯低沉，“你這叫搏命拳法。一拳出去，自己先去掉半條命。”
他頓了頓，看著溫天安。
“老衲這身橫練，還算湊合。你這一拳，打到老衲身上，也就是聽個響兒。”
他話鋒一轉，緩緩補了一句。
“但你這一拳的勁道，也算湊合吧，若是砸實了，落到一個初入大宗師、根基未穩的人身上，能見佛祖了。”
溫天安在地上一點點掙起。右臂無力垂蕩，但他的眼神已經重新聚攏。
他對著永信，極慢地抱了抱拳。
“在下，謝大師指點。”
永信看著他慘白的臉色，擺了擺手。
“今日是我大相國寺的廟會，”他聲音恢複了平常的調子，仿佛剛才的驚天一拳從未發生過，“外頭熱鬨，香客多，賬目也雜。老衲得回去算賬，就不留你喝茶了。”
他頓了頓，朝寺門方向隨意一指。
“你自便。若是還有力氣，不妨去外頭逛逛，聽聽市井人聲，看看紅塵煙火……調理調理你這口亂氣。”
說罷，他不再多言，提著那把舊掃帚，轉身朝塔內走去。
溫天安站在原地，看著永信的背影消失在塔門後。他也不再停留，踩著碎裂一地的磚石泥土，一步步朝寺外挪去。
塔門在永信身後合攏，他插上門閂。
永信站在門後，沒有立刻動。
他在黑暗裡靜靜站了幾息，聽著外麵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廟會的嘈雜人聲裡。
然後，他才緩緩轉身，動作如常地走到桌邊，將舊掃帚靠牆放好，又從僧袍內袋取出那疊銀票，就著高處小窗漏下的微光，一張張點過——二十張，一張不少。
他點得很慢，很仔細，仿佛真是廟會結束後回塔算賬的住持。
點完，他將銀票重新疊好，放在桌上。
又從抽屜裡取出賬本，在今日的收支項下，工工整整地記了一筆：
“收，溫天安，捐銀二十萬兩。入南牆修繕專款。”
寫完他拿著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動作平穩，呼吸均勻，除了臉色比平日稍白，再無任何異樣。
塔內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廟會的隱約喧嘩，透過厚重的磚牆傳來。
就在這時，了明的聲音從塔心最深處的黑暗裡飄來。
“人已經走遠了。”
永信握著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不用裝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永信整個人微微一震。
他沒有咳，沒有吐，隻是抬起了左手，用手背輕輕擦了擦嘴角。
手背移開時，上麵已是一片暗紅。
他依舊站著，隻是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桌沿。
黑暗中，了明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一拳，你能躲。為何不躲？”
永信在黑暗裡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嘴角的血都快凝結了，才用嘶啞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大意了……”
“你另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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