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伍長說，人全沒了，墩台都被拆了，金鴉部乾的。”
“不能吧。金鴉部鬨了多少年了，還敢真打過來。”
“誰知道呢。上頭突然就撥下來這麼多銀子，這幾天不是緊著修南段城牆嗎，我看懸。再說南段那牆本來就酥，偷工減料的玩意兒，真打過來頂個屁用。當官的就知道撈錢，新矛頭新石灰全堆東營房，南段就給點舊貨糊弄事。”
“嗨，操那閒心，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劉兆低著頭往前走，那些話順著耳朵滑進肚子裡，像石子沉進死水。
二號墩台。
南段牆酥。
新貨堆東邊。
他沒細想，也想不明白。
一個從前隻會吃喝玩樂的紈絝，懂什麼布防軍務。
但這些話刻進去了，跟刻在骨頭上似的。
這半年來，他的耳朵就沒閒過。
守兵罵人的話、打人的節奏、換崗的時辰、營房的崗哨數，還有那些糟踐他時說的渾話，全往耳朵裡鑽。
他躲不開，也不想躲了。
你們把我當啞巴物件，不當人看。
那我就當個能聽見所有秘密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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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營房後牆的死角時，有人隔著雜物堆喊他：“啞壺，過來。”
劉兆腳步沒頓，拐了進去。
他乖得很，喊他就去，從不躲，從不掙紮，怎麼說怎麼來。
守兵們都喜歡用他，省心，還不會告狀。
死角裡潮悶，混著黴味和尿騷氣，蚊蟲嗡嗡撞臉。
兩個守兵等著，一個靠牆站著，一個蹲在石頭上。
見他過來，蹲著的那個抬了抬下巴：“張嘴。”
劉兆張開嘴。
那人蹲下來，捏著他下巴往上抬了抬，低頭掃了一眼，像查驗一件東西。
“沒舌頭，還真是空的。”
他回頭跟同伴笑了一聲，隨即直抵深處。
劉兆身子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
沒有舌頭擋著，連乾嘔都做不到，隻能硬生生受著。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死死摳著膝頭的破布，眼睛盯著腳邊的泥地。
呼吸憋在肺裡，他早就學會了怎麼憋氣不掙紮，數著自己的心跳熬。
耳朵卻沒閒著。
靠牆的那個叼著草莖，慢悠悠跟同伴搭話：“今夜南段崗哨又撤了一個，說是調去東邊了，我看那牆遲早要完。”
“完就完，關咱們屁事。上頭都不急，咱們急什麼。”
話一句一句飄進耳朵裡，混著喉嚨裡的脹疼，一起沉進肚子裡。
不知道熬了多久，一股溫熱鹹腥的液體猛地灌進喉嚨，嗆得他喉結滾了滾，咽不及的順著嘴角往下淌。
那人退出去，拍了拍他的臉：“別浪費。”
劉兆喉結動了動。
另一個走過來，又捏住他的下巴。
照舊是那套的動作，照舊是隨口的閒聊。
劉兆閉了閉眼，又睜開，繼續盯著腳邊的泥，繼續聽著那些漫不經心的話。
結束後，兩人係著腰帶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還踹了他腳邊的泥一下，笑著說“真他媽好用”。
劉兆蹲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撐著膝蓋站起來。
他用手背隨便抹了一把臉，抹得滿臉都是。
往棚屋走的路上，正撞見劉瑾跟著夥房管事往庫房去。
兩人打了個照麵，劉瑾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下，掃過嘴角的白痕、濕成一團的袖口，停留了半息，隨即移開。
臉上的笑沒變，甚至還跟旁邊的管事說了句玩笑話，語氣輕鬆得很。
像看見一灘踩了會臟鞋的爛泥，連皺眉都嫌浪費力氣。
劉兆也沒停，低著頭擦肩而過。
他不意外。
他爹從來就是這樣，利弊算得比誰都清，沒用的東西，多看一眼都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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