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恨。
在這地方，有人教你怎麼活，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領完米，丫頭拎著口袋轉身走了，瘦小的背影很快融進營房深處。
劉瑾把米鬥放回糧筐，臉上的笑淡下去半分，隨即又掛上，轉身跟夥夫說笑去了。
這天夜裡，天壓得極低，雲厚得不透光。
蟲鳴吵得人心煩，空氣潮得能擰出水，沾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劉瑾趁黑溜到了南段城牆根。
賬上的數字太敷衍，他得親眼看看牆到底爛到什麼程度，心裡才有底，談條件的時候才好拿捏。
他蹲下身，用指甲摳了摳牆皮，一摳就掉一塊，酥得像泡脹的泥坯。
心裡有數了。
正準備起身，忽然聽見不遠處有腳步聲，很輕，拖遝著走過來。
劉瑾立刻停了動作，側身往陰影裡藏了藏。
等那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劉兆。
劉兆是隨便溜達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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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屋裡太擠，黴味汗味混在一起，嗆得他喉嚨發緊，就想找個清淨地方喘口氣。
晃著晃著，就晃到了南段城牆。
兩人隔著幾步遠，在黑暗裡對上了眼。
都沒說話。
劉瑾也沒問他半夜來這兒乾什麼。
一個啞巴廢物，還能乾什麼。
他甚至懶得戒備，看見了就看見了，一個連話都說不了的人，還能翻出什麼浪。
他沒再多看，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轉身就走了。
腳步平穩，像隻是路過。
劉兆站在原地，看著他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他蹲下身，摸到剛才劉瑾摳過的那塊牆。
指尖蹭到細碎的牆渣，一捏就碎。
南段牆酥。
白天守兵的話，還有死角裡聽見的那句“南段崗哨撤了”，此刻一齊浮了上來。
碎片在腦子裡晃了晃，沒拚上，也拚不明白。
他不懂這些，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他記著。
記每一個守兵的臉、記每一次換崗的時辰，就像記得喉嚨裡散不去的鹹腥味一樣，牢牢地記著。
他抬起頭，往南邊望。
山連山，黑沉沉的，像蹲在地上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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