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啞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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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被押到南屏府的石門關，已經快半年了。
從江陵到南屏府，走了快一個月的山路，瘴氣裹著爛泥，押解的守兵換了兩撥。
女眷在路上就被折辱瘋了三個，有一個趁夜紮進山澗，天亮點數少了人，沒人回頭找。
三十餘口進關，死了四個，瘋了三個，剩下的像牲口一樣被拆去各處苦役。
男的采石築牆搬貨，女的洗衣燒火，模樣齊整的先被軍官挑走，剩下來的才輪到底層守兵糟踐。
半年熬下來，江陵那個簪纓世家，早爛進泥裡了。
天剛蒙蒙亮，劉兆蹲在城牆根啃硬餅。
餅是黴的，咬開一股子捂餿味，就著涼米往下咽。
口水順著下頜不住地淌，他用袖口蹭了三下，粗布立刻濕了一片。
他往身後藏了藏手腕，又垂下來——藏給誰看呢。
抬眼就看見劉瑾。
城牆拐角的背風處，他爹正蹲在地上給伍長寫信。
半塊裂硯，一支禿筆，一張糙得硌筆尖的麻紙。
伍長抱著胳膊站在旁邊，東一句西一句地念叨家裡的事，劉瑾低著頭應，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字周正得很。
寫完折好遞過去，伍長揣進懷裡，拍了拍他的肩。
劉瑾抬頭笑，笑又短又薄，像張貼在臉上的皮。
這是他爹進關兩個月就混出來的差事。
剛到那會兒劉瑾也去采石場砸了半個月石頭，背被監工抽開了花。
後來他找著機會，趁夥房管事對賬對不上的時候，湊上去三筆兩筆抹平了賬，分文好處沒要，隻說“求管事兒的賞口熱飯”。
再後來，監工私吞口糧、伍長寄私產、軍漢寫家書，全找他。
一支禿筆，替所有人兜底，也攥住了所有人的小辮子。
如今守軍上下都知道，這個姓劉的流放犯會來事、嘴嚴、用著順手，不用再去采石場賣命，在夥房幫襯著記賬，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伍長走了，劉瑾沒立刻起身。
他把筆在硯台邊刮乾淨，食指順著筆鋒抹了一下，抹了個空——筆毛早炸了，沒鋒。
劉兆的目光落在他爹那個動作上，嘴裡的餅渣卡在喉嚨口，忘了咽。
那個抹筆鋒的動作他太熟了。
從前在江陵，他爹寫完字永遠是這樣，狼毫筆鋒捋得齊整，再擱進羊脂玉筆洗裡。
那時候他趴在書案邊偷拿點心吃，總被他爹用筆杆敲手背。
現在這支筆是禿的。
劉兆把嘴裡的餅渣慢慢咽了下去，喉嚨裡刮過一陣乾疼。
劉瑾把筆收進破布口袋，紮緊口，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左膝先直，右膝慢半拍，是路上被守兵打的舊傷。
他拎著口袋往夥房走，經過劉兆麵前，腳步沒停，眼神沒斜，像路過一塊隨處可見的石頭。
父子倆半年沒說過一句話。
他說不了，他爹也不屑跟他說。
在劉瑾眼裡，這個小兒子早就是個廢物了。
從前在江陵就是個隻會鬥雞走狗的紈絝，如今被拔了舌頭，成了個任人糟踐的“啞壺”，半分利用價值都沒有。
劉兆啃完最後一口餅，撐著牆站起來，往采石場走。
左膝腫得比右膝粗一圈，皮繃得發亮，一按就疼。
路過溪邊的時候，劉家的女眷們正蹲在渾綠的水裡洗衣裳，洗的全是守軍的衣褲。
溪水浮著孑孓，泡得她們的手發白起皺，指縫裡全是黑泥。
劉瑾的小女兒，也就是劉兆的親妹妹，蹲在最邊上。
十六歲的年紀，瘦得顴骨支棱著，眼神直勾勾的，搓兩下衣裳就發愣。
路上被守兵輪過之後，她就沒說過一句整話，偶爾出聲，隻剩嗬嗬的氣音。
旁邊的婦人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過神，低下頭接著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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