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的，回去把價降回來。漲上去的，按原價一分不少退回去。剩下幾家，沒我的話，誰敢動米價，就不用來見我了。南邊的消息我每天派人探，什麼時候該漲，我說了算。散了。”
掌櫃們低著頭魚貫而出。
王萬年靠回椅背，方才那股逼人的氣勢一下子散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向坐在角落的溫天安，語氣疲憊：
“溫公子，讓你看笑話了。南邊旱得凶，南屏府七月末就絕收了，人已經開始往北逃。章江府攔不住，流民遲早到江陵。”
溫天安嗯了一聲。
“顧指揮使那邊要是有什麼動靜，勞你知會我一聲。”
溫天安點頭應了。
從王府出來，日頭正曬得毒辣，晃得人眼睛發疼。
到了顧府，門房直接領他往後院走。
穿過回廊時，正撞見一個丫鬟匆匆從正廳過來，手裡端著的空茶盤微微晃著，腳步比往常急了不少。
書房門虛掩著。
溫天安剛要叩門，裡頭顧鎮川的聲音先傳了出來：“溫兄弟？進來。”
推門進去，梁知府坐在靠窗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見溫天安進來，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桌上攤著一張南境輿圖，筆墨在南屏府、章江府的位置圈了重重的圈，旁邊擱著兩份剛到的邸報，封泥還新鮮著。
顧鎮川斜靠在桌沿，雙臂交叉，臉色比往日沉了幾分：“南屏府七月末全境絕收，先頭的流民已經過了章江府。一路往北，散著走，拖家帶口。快的話，二十多天就能到江陵城下。”
梁知府把茶盞輕輕擱在桌上，瓷麵相撞，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粥棚搭在城外南坡，米從府庫調。南門從後天起，隻開半天。”
在座兩人都懂其中分量。
城有邊界，界內是法度秩序，是四十萬居民的安穩；邊界一破，饑民聚成潮，再嚴的法度也架不住餓肚子的人。
話不必說透，點到為止，分量才重。
顧鎮川點頭接話：“粥棚那邊，我調一隊步卒過去維持，敢哄搶的，直接拿了。”
“溫公子。”梁知府轉頭看向他，語氣鄭重，“粥棚得有個能鎮住場子的人。顧指揮使說你在鎮北關見過大陣仗，軍威在那兒擺著，本府信得過。到時候有你在，比一隊差役管用。”
溫天安應聲說好。
接下來兩人又逐條核對細節：每日兩頓粥，一人一勺；城外坡地劃片安置，不許隨意走動；每日派醫卒巡走，有病倒的單獨挪到下風處。
兩人語速都不快，一問一答之間常有停頓，空氣裡壓著沉甸甸的重量。
偶爾顧鎮川罵一句“這他娘的爛攤子”，梁知府也不接話，隻端起茶盞又放下，眉頭始終皺著。
溫天安站在一旁聽著，目光落在輿圖上那條從南往北蔓延的線條上，沒插一句話。
從顧府出來，天色已經擦黑了。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大半，鋪子陸續上門板，隻有街角賣糖炒栗子的還在吆喝，甜香混著熱氣漫到街上，轉瞬散得乾淨。
一天的事，在腦子裡串成了一條鏈。
藥販子要賺銀子，抬了藥價。
掌櫃們怕賠本，想漲米價。
王萬年壓著糧價，怕生民亂。
梁知府設粥棚、封城門，保城池安穩。
人人守著本分，儘著職責。
整條鏈條上說不上誰有錯，找不出一個惡徒。
可災難終究會來。
天要行旱，人力難阻。
溫天安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荒謬。
他從前總以為世事崩壞，根源一定是惡人作祟、昏官誤事。
今天想明白了，更多時候人人儘心，人人守矩，該塌的局麵，照樣會塌。
溫天安指尖叩了叩刀鞘。
沙場之上，敵有陣，兵有鋒，破綻在哪裡，刀就砍向哪裡。砍得夠快夠狠，就能贏。
可旱災沒有陣腳，沒有破綻，也沒有首級可斬。
史書裡的荒政爛熟於心，也不過是把“十室九空”拖成“十室五空”。
根源之困，從來無人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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