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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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未到，火先燒了起來。
東營房草料場第一個著。
乾草垛潑了油，火折子按上去的刹那，火舌順著草堆往上卷，整片馬廄的頂棚眨眼就被舔穿。
受驚的騾馬掙斷韁繩，鐵蹄踏翻當值崗哨，嘶鳴著撞進黑暗裡。
守夜的兵剛喊出半聲“走水了”，西邊糧秣營夥房後牆緊跟著亮起來，乾柴裹著油布燒得劈啪響，濃煙混著鬆脂的焦臭灌進營房，嗆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放火的是劉瑾的三個兒子。
長子蹲在東營房外牆根，把油布塞進草料垛底，火折子湊上去時，手穩得紋絲不動。
火苗順著油布邊沿舔上乾草，熱浪撲得他額角發疼，他沒躲，眼睫都沒顫一下。
次子在西邊夥房後牆蹲下，火石打了兩下才迸出火星，濺上油布時他往後縮了半步，看著火舌竄上乾柴堆，眼裡空得像盛著夜。
三子從灶膛引了火，塞完柴垛下的油布，又默不作聲走回夥房，坐在灶台後麵。
等有人喊救火，他就去提水。
三把火，東一把西一把。
第三把還沒亮起來，軍械庫方向先炸了。
是火油罐炸了。
軍械庫後牆根碼著十幾隻陶罐，裝的是火油，擱了大半年沒人管，罐身落滿厚灰，巡查的來來回回，沒人多瞧一眼。
劉兆蹲在罐子旁邊，手裡的火石攥得發燙。
火石擦到第四下，火星濺上油布。
火苗順著布邊鑽進柴堆，第一隻罐子在火光裡鼓了鼓，“轟”地炸開。
陶片四下飛濺，一塊擦過他額角，他沒躲。
第二隻、第三隻，連環爆炸震得地麵發顫，一根火柱從軍械庫後牆衝天而起，濃黑的煙柱在半空翻卷，火星像雨似的往四周落，把石門關的夜空染成暗沉沉的紅。
氣浪把他掀翻在地，後背重重撞在矮棚木柱上。
他沒爬起來，就那麼仰麵躺著，熱浪一波波撲在臉上，烤得眼眶發燙。
半個時辰前的畫麵順著熱浪翻上來——
兩個換崗的守兵，甲沒卸，臉紅脖子粗。
靴尖踢在他膝蓋上，揪著他腦後的頭發把他按下去。
後腦勺磕在土坯牆上，乾土渣簌簌落進領口。
守兵動作很燥，卸下襠甲往裡頂的時候劉兆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
劉兆嘴角被撐得生疼，舊傷裂開，血腥味漫滿喉嚨。
他雙手摳著褲腿的破洞，數著心跳熬。
“幸虧有這個啞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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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沒他還真不知道找誰順氣。”
過了一陣，守兵揪著他頭發的手一緊，退了半步。
劉兆跪在原地，滿嘴的鹹腥味，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那人係著襠甲，低頭看了他一眼。
“滾吧啞壺。”
而現在。
軍械庫在燒，關城在燒，那些操過他嘴的、揪過他頭發的、逼他咽下去的、把他當物件用的兵，此刻都罩在火光裡。
劉兆看著自己點起的火柱越燒越高，越燒越亮，被拔舌舊傷扯歪的嘴角，一點點無聲地扯向耳根。
…
軍械庫炸響的那一刻，王旗官正站在南段城牆垛口後。
火柱的光隔著半座關城撲過來，他攥著刀柄的手指緊了緊。
時候到了。
他剛要轉身下令，馬道上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劉瑾跌跌撞撞跑上來，靴子在石階上絆了一下，差點栽倒。
臉上熏得烏黑，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蹭破一塊皮，血正往外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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