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江陵城安靜了那麼一陣子。
然後是哭喊聲，這邊剛歇下去那邊又起來了。
府衙後堂，顧鎮川把江陵衛的兵冊擱在桌上。
老兵不到三千，加上這幾天征調的青壯，滿打滿算能湊足兩萬。
他把一紙軍令狀拍在桌上，四個字：城在人在。
梁知府看了一眼那張紙，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城外那七千南屏府流民開始遷入城內。
他們在城外棚屋裡住了好幾個月，大冬天的北風灌進來，凍得人縮成一團，柴火早就燒完了。
進城對他們來說是活路。
府衙把城內大小寺廟、道觀、城隍廟、空置宅院全部征用了，流民按保甲冊子分路進城，每處派書吏重新造冊、廂軍維持秩序。
這些人逃過一次荒，知道規矩，沒出什麼大亂子。
城外三十裡內，有產業的士紳很多。
令發下去之後，來梁知府這裡的人就沒斷過。
最先來的是張家老太爺，做過一任侍郎，在京裡當了十幾年官，老了才回江陵。
他一個人進了後堂，站在那裡，語氣極客氣，字字都是老官場的拿捏。
“梁大人。老朽今日登門，是替城外一眾佃農，來謝大人恩德的。當今戰局糜爛，連失重鎮，大人當機立斷施行堅壁清野，是保江陵、護萬民的萬全之策。老朽城外那處莊子，佃戶起初愚鈍、心存故土不願搬遷，是老朽一一勸說，告訴他們留居城外，便是給敵軍留了營寨、資敵助力。他們這才肯收拾家當入城避險。大人心係一城百姓，老朽代這些鄉野農人，謝過大人保全之恩。”
梁知府微微一笑。
“張老先生久居朝堂，深明大局，本府十分敬佩。”
張老太爺微微欠身。
“大人，城外莊子是禦賜宅第，老朽守了一輩子。拆了，九泉之下愧對先帝。左右為難，請大人為老朽解惑。”
梁知府沒有接“左右為難”的茬，隻淡淡道。
“城外三十裡寸草不留，是守城死令。莊子留下，就是敵軍營壘。禦賜之物資敵禍城，這個乾係，老先生比本府清楚。”
張家老太爺沉默了一會兒，神色沉重。
“大人所言極是。先帝隆恩，老朽銘感五內，正因不敢輕棄聖恩，才不敢草率損毀禦賜基業。”
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接著來的是李家當家的，族裡在城外有一片桑林，幾百口人指著養蠶繅絲過日子。
他一進門就歎氣，坐下又站起來，唉聲歎氣了好幾回才開口。
“梁大人，並非草民不識大體、抗拒軍令。隻是城外這片桑林，是我太爺爺親手栽種，世代相傳，是整個李家宗族的根基基業。族中幾百口老小，世世代代靠著這片林子糊口活命。大人一紙令下，儘數砍伐，草民不敢公然違逆官府軍令。隻是這祖產毀於我手，我無顏麵對宗族父老，更無顏麵對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
李家當家的還在繞，梁知府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
“你說毀祖業是不孝。”梁知府的語調很平，“那敵軍破城之後，你李家幾百口人全死在城裡——到了地下，你有臉見你太爺爺嗎？”
李家當家愣住了。
梁知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林子沒了可以再種。人沒了，誰給你太爺爺上墳？你回去自己掂量。”
李家當家的站了一會兒，默默轉身走了。
之後又來了三四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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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說祖墳不能遷的，有說磨坊拆了全城吃不上麵的。
每人來了都是先誇一通梁知府這道令下得好，然後繞一個大彎把真正要說的事藏在最後。
梁知府一一聽了，一一讓他們回去等消息，沒有答應任何一件事。
蘇文淵是在第二天早上來的，自己一個人走進了府衙後堂。
梁知府正在看城防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蘇文淵沒有坐下，站在那裡開口了。
“雲麓書院所有木料石料，儘數拆運入城，全部用於加固城防。書院藏書、牌匾，由蘇家自行收回保管。城外一眾鄉紳士族，若有遲疑推諉者，儘數讓他們來找我蘇文淵。”
他說完就走了。
當天下午，消息傳遍了全城。
蘇文淵回去後在書房裡坐了一下午，麵前那盞茶從熱放到涼，他始終沒有端起來過。
姚奶奶進來添了一回，又添了一回，他看都沒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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