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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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麓書院拆掉的第五天，江陵城隻剩北門還在喘氣。
吱呀——吱呀——
獨輪車的木軸在官道上乾磨，鐵箍啃著凍土，每碾過一個泥溝，車架就咯噔一哆嗦，鋪蓋卷邊角翻起來又落下去，像個人在喘。
喔——喔——喔——
雞籠裡的公雞隔一陣就抻脖子叫一聲。叫聲穿過人群，撞在城牆根上，彈回來，又散掉了。
咚——
刀背磕在木頭上。
守兵把一把裹著破布的鐮刀擱在條桌上，老漢扒著桌沿不走，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割了大半輩子稻子，不是凶器。
城外三裡同樣設了卡，牲口一律就地征用。
願意交的，給幾兩銀子；不願意的，當場一刀下去——肉歸你，皮歸你，反正活的畜生別想進城門。
一個老農蹲在路邊土埂上，麵前攤著半張牛皮，正往上麵撒鹽。
撒一把。
停。
再撒一把。
鹽粒從指縫漏下去，掉進乾草根裡。
他看一眼，不撿。
隊伍往前挪，他把牛皮往邊上拽一拽，接著撒。有人問他牛皮賣不賣，他抬眼看了那人一下，嘴唇動了動，又低下去了。
卡口前支著兩張條桌。
書吏坐在後頭，筆尖在冊子上沙沙地走，頭也不抬。
手邊摞著一疊空白的號牌——有人被扣了東西，他就拿一塊塞過去。天氣冷，筆尖凍得凝墨，他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哈一口氣，再接著寫。
府兵挨個查文書、翻包袱，翻檢的動作比前幾天更粗暴，排查的範圍也比前幾天更仔細。
這幾天排隊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臉上的神情也一天比一天硬。
顧洪軍按著刀柄在卡口來回走，身後跟著一隊江陵衛的兵。李麥也在卡口邊上，幫守兵搬開被翻亂的包袱，把散落的衣物塞回去，遞還給排隊的人。有個老嫗的鋪蓋卷散了，棉絮從破布裡綻出來，李麥蹲下去替她重新捆——麻繩繞了兩道，拽緊。老嫗連聲道謝，他擺擺手，已經跑到前頭幫另一個人抬獨輪車了。
城門內側靠牆支著一張舊茶攤，棚子上的油布破了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茶早沒人賣了，桌子凳子都收了，隻剩一把舊竹椅。
溫天安就坐在那把竹椅上。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五天了。排查細作，盯緊卡口，每天從辰時坐到酉時。感知鋪出去，兜住每一個進城的人身上的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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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天，是他自己坐在這。
第二天，椅子旁邊多了一張繡墩。蘇清鳶把繡墩擺在竹椅左邊，坐下來，對他說：“我能幫上忙。”
第三天，右邊又多了一張繡墩。蘇淺月坐在上麵，說姐姐身子不好，冬天冷，一個人出門她不放心。
第四天，茶攤邊上又多了一把木椅。顧宛靈坐在上麵，說是順路來看弟弟的——但路順到這把竹椅和兩張繡墩跟前，就不順了。
今天是第五天。
前四天攔下了幾個人，有帶刀的，有假文書的，有逃兵。但今天到現在為止，一個還沒抓著。
溫天安坐在中間那把舊竹椅上，後背從坐下起就沒鬆過。
三道目光，三種氣息，從三個方向裹過來。
他覺得自己像被扣在一口大鐘裡———外麵動靜聽得清楚，裡麵空氣卻越來越薄。
他隻能把所有注意力砸向卡口，用排查氣機的專注，壓下後背那片揮之不去的發麻。
蘇清鳶忽然偏過頭，指尖搭上他袖口，一觸即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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