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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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病堂的門被推開時，碾藥聲沒斷。
鐵輪子在藥槽裡來回滾，三七碾得嘎嘣嘎嘣響，又脆又密，像有人在嚼骨頭。
李麥探進半個身子："杜大夫，有客人。"
杜少穀沒抬頭。先把手裡這槽碾完，鐵輪子推到儘頭才收住，然後抬起眼皮。
目光越過李麥的肩膀，落在後麵那個人身上。
僧袍上全是泥點子，袖口刮了個口子，臉上還帶著被顧洪軍摁在地上時蹭的灰印子。
但他站得很直。
雙手合十，嗓門洪亮得像敲鐘。
"阿彌陀佛。"
"老衲雲遊至此，眼看戰事將起，特來為江陵百姓祈福消災。溫將軍慈悲，讓老衲在此借住幾日。"
杜少穀看了他一眼，又看李麥。
李麥湊近了半寸："師父讓帶來的，說是固城來的大師。"
杜少穀的藥碾子停了。
他認識溫天安不是一天兩天了。從邊關到江陵，他從來不信神佛——不拜菩薩，不求簽。能讓他叫一聲“大師”還特意安排過來借住的和尚，絕不是一般人。
杜少穀偏頭朝藥櫃那邊喊："小蝶。後院那間空屋子，收拾一下。"
小蝶聽見喊聲抬起頭，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活計往後院去了。
永信對著她的背影微微低了低頭："阿彌陀佛，勞煩小施主了。"
小蝶沒停步，隻側了側臉：“不麻煩。大師稍候，我去鋪床。”
簾子晃了一下，人過去了。
永信轉過身，也不去洗臉，就站在診桌旁邊看杜少穀碾藥。
看了一會兒，永信忽然開口："施主這手藝，藥鋪裡學不出來。"
杜少穀手上沒停："怎麼講。"
"藥鋪裡碾藥講究勻，慢工出細活。施主碾得快，但每一槽都碾得透。"
永信歪著頭，目光落在杜少穀的手腕上。
"這是趕時間的碾法。北邊，軍醫配藥就是這個路數。"
鐵輪子停了一拍，又推起來了。
"大師眼力不錯。我在北邊待過些年頭。"
"施主不光配藥。"永信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嘮家常，但眼睛沒離開那雙手。
"碾藥的軍醫不少，但碾完藥還親自上手的，手上才有這個勁。施主這雙手——摸過骨，縫過傷口，上過前線。救過不少人。"
鐵輪子沒停，杜少穀沒接話。
碾藥聲填滿了沉默。
"那施主想沒想過——你救一個人，他活過來，提起刀又去殺人。你救人的因，到頭來種了什麼樣的果？"
鐵輪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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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穀抬起頭。永信臉上還是那副半真半假的笑，分不清是逗悶子還是認真的。
杜少穀看了他一會兒，把鐵輪子重新推起來，笑了一聲："大師，你這套話擱廟裡跟香客說說還行。我就是個大夫，隻管救，不管埋。"
永信也不惱，當胸合十："阿彌陀佛。施主是個實在人。"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不過老衲看施主這雙手——碾了幾十年藥、接了幾十年骨，手腕筋骨勞損得厲害吧？施主救了一輩子人，末了自己的手先垮了。施主說，這算不算另一種因果？"
碾輪又停了。這一次，停得比剛才久得多。
杜少穀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腕，指節不自覺動了動——那地方每逢陰雨天就酸得抬不起來——沉默片刻才抬頭："大師怎麼看出來的。"
"老衲略通岐黃之術。施主這雙手，常年碾藥搗藥、持針握槌，腕骨和肩頸都耗空了。救人的善因，偏在自己身上種了勞損的苦果——施主，這樁因果，你可曾往心裡去過？"
杜少穀手掌搭在碾輪上，銅槽裡的藥粉安安靜靜，半粒都沒晃出來。
永信也不催，就雙手合十站著，臉上那笑像畫上去的，半分沒變過。
靜了好半天，碾輪才嘎吱嘎吱重新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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