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刀橫過去，一刮一停，第三下刮到紙麵起毛。
“我有名。”程礪把刀屑掃到桌下，“它們不認，是它們的事。別在我的票上寫無名。”
謝無咎從驗屍副票上抹掉同樣的淡字：“有理。人還喘氣，名先不能短了氣。”
寧照夜看向他：“少說一句，核你的票號。”
謝無咎低頭核了兩遍。三處甲四七三，末筆收得各不相同，數字卻對。他又把窗邊滴漏搬到桌角，第二日二更前一刻還沒到，留出的那點空檔正夠他們裝棺移交。
“時刻到，程礪再落名。”謝無咎說，“提前寫，算不準；過了時辰，整套作廢。”
程礪把右手放到紙上，食指與中指沾了墨。第一筆起得很穩，寫到“礪”字右邊，傷掌壓在桌沿，肩膀跟著僵了一下。他停住，抬手看過那道沒有寫完的折，重新蘸墨補齊。
三張紙上的名字都由他親手寫下。
程礪。
燈光落在六個字上，他一個個摸過去，指腹蹭開薄墨。謝無咎看著那隻手，沒有催。三籍把這名字挖掉時，程礪隻能站在旁邊看；如今同一個名字要被送進死亡流程，每一筆卻歸他自己。
“都看清了？”程礪問。
謝無咎把驗屍副票拿到燈下，隻看紙紋與落墨先後：“我這張，票號甲四七三，第二日二更前一刻，程礪。沒有活證字樣，沒有屍身來處，沒有傷損。筆跡是你剛落的，墨還壓在刮痕上。”
寧照夜壓下巡命封：“控製副記記三項：程礪活體在場；姓名親筆；棺未入移交位。接觸時刻，二更前二刻。”
藍黑封紋繞過她的指尖，合成一枚窄印。她把副記折起，收入腰間封袋，封口朝外，誰若碰過便會裂。
程礪沒去拿正票。他先用刻刀點住每一個空欄，點到最下麵的收殮人簽處才停。
“這裡怎麼空著？”
“空給謝無咎。”寧照夜說，“他隻簽見空棺，不簽見屍。”
謝無咎聽完才伸手。筆尖落下，他沒寫停屍房慣用的“屍身驗訖”，隻寫：空殮具驗訖。
程礪看了兩遍：“這四個字能擋住他們往後補屍？”
“擋不住。”謝無咎擱筆，“它能證明我驗過什麼。真有人往空棺裡塞東西，先得撕掉我的簽。紙會不會救命難說，留條能追的尾巴總沒壞處。”
程礪點頭：“那就留著。”
偏房外傳來兩下輕叩。寧照夜按住劍柄，先從門縫驗過雜物院木牌，才開半扇門。推棺的雜役隻把車留在院裡，人沒進屋。程礪跟出去，繞棺走了一圈。
那是一口最尋常的薄木殮棺，邊角磕白了，蓋板沒有釘孔。棺底燒著雜物院的空具印，火痕舊，印紋裡積滿灰。謝無咎抬起蓋板先聞木氣，再摸四角。棺裡隻有陳木和潮布的味道，底板浮灰平整，沒有頭肩、臀胯壓過的痕。
“沒裝過屍。”謝無咎把袖口卷高，雙手探進棺底，從頭端摸到腳端，“也沒剛擦洗過。灰是舊灰，四角都在。”
程礪屈指敲了敲棺幫：“這板子不經砸。你要在路上開一次，棺口必留印。”
謝無咎道：“所以石扣歸你。”
院角堆著修牆剩下的小塊青石。程礪挑了兩塊同紋的薄石，蹲在燈下，用崩口刻刀一刀刀修邊。他沒做鎖，隻把兩塊石片卡進棺蓋與棺身相接的前角，再用細麻繩穿過石眼。石質吃力，開蓋稍高一指，雙片便會錯齒崩斷。
他試合三遍，又在石扣內側刻下一長兩短三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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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不管誰開，隻管開沒開。”程礪把棺蓋壓實，“交出去以前，我摸扣。再見到棺，我還摸扣。痕對不上，棺就換過；齒崩了，裡麵就可能添過東西”
謝無咎蹲到車軸邊，從袖中撚出命灰。灰粒比爐灰細，落在黑木上很快隱去。他先把一線灰壓進左軸內槽，又沿棺底外緣薄薄抹過，末端繞到石扣下方。
程礪皺眉：“灰會不會被輪子甩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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