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正票。
程礪的手掌壓住刻刀柄，沒有抬。
灰罩衣先看票號，再看時刻，最後以指甲刮過程礪的名字。三處看完，那人從袖內抽出一條窄紙，補上領轉簽押，印泥遮住了落款的大半，隻餘一個無法辨清的尾鉤。
沒有人去碰棺蓋。
灰罩衣繞到車前，解下原來的推繩，把領轉繩扣進車轅。巡命接觸封在指尖觸到扶手的一刻亮了半圈，隨後暗下去。那人對此沒有停頓，俯身試了試車輪，便將空板車留在原地。
謝無咎看見了三個外顯字段被逐項核過，也看見正票插進棺側票袋。對方沒驗屍身，沒問來處，連棺裡有沒有重量都未查。
薄木殮棺隻憑三張紙，過了手。
灰罩衣推車經過偏房門口。程礪後背貼著門框，等石扣走到眼前，崩口刻刀在扣麵輕輕一點。長痕在上，兩道短痕在下，齒口完整，細麻繩沒有鬆。
程礪抬眼望向簾後。
“走。”
寧照夜沒有拔劍。她等灰罩衣推車出了後門，才把牆槽裡的領轉木牌取下，以巡命封拓走接觸印。
謝無咎掀開廢簾：“人在前麵，現在截，正好留個活口”
“留住的是手。”寧照夜收起拓印，“路就斷了”
“我也沒說真截。”謝無咎朝後門看去，笑聲壓得很低，“好歹聽聽寧大人舍不舍得”
寧照夜把劍鞘推回他腕前，半丈封線重新繃直：“追入口。經手人不抓，不近身，不驚動。程礪走中間，仍保留撤回證據的權利”
程礪從門邊出來，刻刀沒有入鞘：“棺已移交，我撤不回名字了。現在我要看它被送到哪兒。”
後門外，棺車轉下斜坡。軸槽裡的命灰被輪子擠出幾粒，淡得幾乎看不見。
謝無咎俯身摸過第一點灰，順著車輪遠去的方向抬起頭。
“魚吃鉤了。走慢點，別把線踩斷。”
斜坡後頭沒有燈。棺車壓過濕土，輪痕比院磚上深，左輪內側偶爾掉下一粒灰。謝無咎每找到一點便以鞋尖畫個小圈，寧照夜緊跟在他半丈以內，封線時隱時亮。程礪走在兩人前側，刻刀貼著腿，始終沒離手。
灰罩衣沒有回頭。那人推車繞過後坡廢牆，經過一排封死的舊灶，再往下進入運灰道。車輪聲被土壁吃掉大半，隻剩發悶的滾動，隔一陣才從拐角傳回來。
謝無咎在岔口蹲下。左邊有兩道舊輪痕，右邊隻剩半枚新印，命灰落在一塊凸石背麵。他摸過灰點，指尖仍乾。
“右邊”
寧照夜先探了一眼右道：“依據”
“左道泥軟，輪邊該掛濕土。這口棺的輪子隻沾乾灰。”謝無咎指向凸石，“灰被軸肩甩到右側，車在這裡拐得急。”
程礪已走到右道口。他用刀背刮過牆麵，聞了聞落下的粉：“這邊近年補過石。車常走，牆灰才會磨成這個味。”
“你連灰還有什麼味都分？”謝無咎跟上去。
程礪道：“石灰是嗆，爐灰是苦。你天天摸死人，難道分不出壽衣跟裹屍席？”
謝無咎道：“都沒你手裡那把破刀紮人”
程礪回頭瞪他一眼，步子卻快了。謝無咎也跟快半步，又被寧照夜按低肩線。誰都不肯驚動前麵的車，三人貼著土壁轉過第二個彎。半丈封線擦過謝無咎袖口，距離始終沒破。
灰罩衣與棺車已不見蹤影。
前方是一段往下的石坡。輪痕從潮土過渡到硬石，隻在石邊留兩道淺黑。空氣裡混進舊炭與濕石氣，越往裡越悶。謝無咎沿著左輪痕摸了十幾步，掌心沾滿冷泥，命灰卻斷成稀疏的小點。
他沒急著抬頭。灰能落，車便走過；灰若全沒了，先查藏灰的縫。
石坡儘頭橫著一麵承重牆。牆高兩丈，石塊交錯壓實，左右都接進土層，正中沒有門縫。兩道輪痕停在牆前三尺，最後一粒命灰卡在牆腳，前麵再無半點。
車輪聲也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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