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記得。”
她停頓了一下，開始說。
“我爹爹，左邊眉毛那裡，有一個很淡的疤，是替陸爸爸擋子彈的時候，被石頭擦的。”
“他的右手小指頭是彎的，握不直，是在雪山裡埋伏的時候，凍壞的。”
“他笑起來的時候，嘴巴咧得很大，但隻會露出六顆牙。”
活動室裡，死一樣的安靜，隻有小女孩清脆的奶音在回蕩。
“他不喜歡吃肥肉，每次都偷偷夾給我，他抱我的時候，身上有煙味，是最便宜的那種‘大生產’牌香煙，三毛錢一包。”
蘇歲歲每說一句，陸崢的身體就輕微地顫抖一下。
這些細節，這些連他都快要模糊的細節，這個孩子，她全都記得。
因為在那個冰冷的柴房裡，在無數個饑餓寒冷的夜晚，她就是靠著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這些細節，才活下來的。
“他背上，”蘇歲歲說到這裡，聲音頓了頓，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吸氣，“有三十七個洞，是彈片炸的，像天上的星星。”
陸崢的腦子炸了。
蘇戰背後的傷，是他犧牲後，陸崢親手為他整理遺體時看到的，他數過，整整三十七個血窟窿。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他看向蘇歲歲，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燈下，明明那麼脆弱，卻又像一座誰也推不倒的豐碑。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記得。
她是，看得見。
她的通天法眼，甚至能穿透時間和生死，看見父親魂魄上，最深刻的烙印。
“嗚……”
活動室的角落裡，一個頭發花白，丈夫同樣犧牲在戰場上的老軍嫂，再也控製不住，捂著嘴，失聲痛哭起來。
一聲哭，像個開關。
剛才還交頭接耳，等著看笑話的幾個婦人，此刻都低下了頭。
那個早上說歲歲是“野種”的，臉色更是白了又青，手裡的毛線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抽了無數個耳光。
她們看蘇歲歲的眼神，再沒有一絲懷疑，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愧疚。
蘇靜秋臉上的笑紋凝固了，嘴角那點溫和的弧度再也維持不住，她端著茶杯的手，在控製不住地發抖。
她怎麼也想不通，一個四歲的孩子，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就在這片死寂中，蘇歲-歲講完了所有關於她父親的記憶。
她沒有哭，隻是仰起那張白淨的小臉，看著臉色煞白的蘇靜秋，用一種孩子般天真的好奇，反問了一句。
“嬸嬸，你說完了我爹爹。”
“那，能輪到我問你了嗎？”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著蘇靜秋手上那枚在燈光下閃著金光，款式有些老舊的戒指。
“這個金戒指，真好看。”
“是誰，送給你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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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冰的鑰匙，精準地插進了蘇靜秋心裡最黑暗的鎖孔，然後用力一擰。
蘇靜秋的腦子嗡的一聲，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旋轉。
金戒指，沈記通達，那張燒焦的收條，那個姓白的人，所有被她深埋的秘密，在這一瞬間被這個四歲的孩子用最天真的語氣，全部刨了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恐懼，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從地底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腳踝，要把她拖進無邊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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