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閻王臥榻，奶寶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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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得像水。
臨時搭建的野戰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和戈壁灘乾燥的風沙味混在一起，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醫療帳篷內，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而平穩的“滴滴”聲，像一枚枚釘子，釘進這片死寂裡。
蘇歲歲醒了。
沒有掙紮，也沒有呻吟。她隻是睜開了眼睛，那雙黑沉沉的瞳仁，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躺了三秒。
記憶回籠。那片正在壓下的，死亡的穹頂。那個用後背為她撐起一片天的，寬闊的背影。還有那句沙啞的，帶著血沫的“數到十，往前跑”。
她小小的身子，在被子裡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後，她不抖了。
她掀開被子，小小的身子像一隻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滑下床。
腳，踩在了冰冷的油布地麵上。很涼。
她沒在意。
她光著腳，身上隻穿著一件被血染得斑斑駁駁的小睡衣，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的帳篷。
守在門口的趙鐵柱已經睡著了，他坐在一隻彈藥箱上，高大的身軀蜷縮著，懷裡還抱著一個用軍用水壺溫著的，裝著糖蒸酥酪的搪瓷碗。
蘇歲歲繞過了他。
她的目標很明確。隔壁，燈火通明的那一頂帳篷。
她走到門口，小小的個子，隻到門簾的一半高。她伸出小手，掀開了厚重的帆布簾。
一股更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撲麵而來。
她看見了。
看見了那個躺在病床上，正趴著睡的男人。他的背上，纏滿了雪白的繃帶，繃帶的縫隙裡，還能隱約看見底下暗紅色的血痂和藥膏。
七八個監護儀器，圍著他。屏幕上的每一條線，每一次跳動，都牽動著帳篷裡所有人的心。
蘇歲歲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了進去。
她的腳步很輕，光腳走在地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帳篷裡忙碌的軍醫和護士，竟沒有一個人發現她。
她走到陸崢的床邊。
床很高。她仰著頭，隻能看到他垂在床沿的，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
那隻手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和劃痕，骨節分明，青筋凸起，像一件飽經風霜的武器。
蘇歲找到一把椅子，吭哧吭哧地，把它拖到了床邊。
她爬了上去。
坐好。
然後，她伸出自己那雙同樣小小的，指甲蓋都翻卷著的手，輕輕地，握住了他那隻垂在床沿的大手。
他的手很涼，掌心卻很乾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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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歲歲用兩隻小手，把他的大手包裹住，想用自己的體溫，把它捂熱。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他那張因為失血而慘白如紙的側臉，看著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帳篷裡，隻有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開了口。
奶聲奶氣的，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認真。
“陸爸爸，”她說，“你說過，要一直陪著歲歲的。”
那聲音很輕，像一句夢話。
可躺在床上的男人，那隻被她握住的手，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抓住了她。
用一種無意識的，卻又無比用力的姿態，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將她牢牢地，攥在了掌心。
蘇歲歲沒有抽出來。
她就那麼被他握著，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從那一刻起，她就沒再離開過。
她守了他兩天兩夜。
不睡，不哭，也不鬨。
趙鐵柱端來的糖蒸酥酪，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她一口沒動。
林婉秋端來的小米粥，她也隻是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她不餓。
她隻做一件事。
每隔一個小時，當帳篷頂的石英鐘，分針走到“12”的位置時，她就會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會泛起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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