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硬通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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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什刹海，跟白天是兩個世界。
陳岩沿著湖邊往北走，路燈隔老遠才一盞，昏黃的光勉強照出腳下青石板的路麵。岸邊的老柳樹垂著條子，風一吹就掃到水麵，嘩啦嘩啦響。
往北是荷花市場，五十年代初就關了。關是關了，裡頭卻沒閒著，慢慢成了個黑市——官方不承認的那種。
往南連著地安門西大街，偶爾有輛自行車經過，車鈴叮當響一聲，又歸於寂靜。
這才是老北京初夏夜該有的樣子，冷清，但不冷。
陳岩對這片熟。原主小時候沒少在這兒野，摸魚、掏鳥窩、跟人打架，哪條胡同通哪條胡同，閉著眼都能走。
秦老六說的八十號在三座橋西小市，一片老胡同裡頭。
門臉窄，不掛招牌，要不是知道門牌號，從門口走過去都注意不著。
陳岩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裡麵漆黑，誰也看不清誰。
“啥事？”聲音壓得很低。
“老五，換點？”陳岩壓著聲音。
黑暗裡沉默了兩秒：“進來。”
陳岩循著聲音往裡走了兩步。
對麵的人沒動，也沒點燈。
兩人隔著一道櫃台，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嘿，”那人聲音裡帶著點笑意，但臉上的表情看不見，“爺們兒，要點什麼？咱這兒票全乎。”
陳岩聽著這聲音判斷了個大概，四十來歲，北京口音，不是生手。
“有什麼票？報報。”
“糧票、肉票、油票、煙票，您要什麼有什麼。”王老五說著，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解開繩，一遝遝票子碼得整整齊齊。
“糧票怎麼走？”
“地兒的一塊一。國字的一塊五。”
陳岩在翻了翻早上看案綜，心裡有數：“太貴了吧？上個月不還九毛嗎？”
王老五嘖了一聲：“哎呦喂，您那是上個月的皇曆啦！這月糧食又緊了，白麵票都奔兩塊了。您嫌貴，那邊還有要的呢。咱這可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行，來五十斤地兒的。”
王老五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雖然看不清，但眼神還是變了。
“嘿，爺們，您這要太多了。”他壓低聲音，“我這兒隻有國字十斤，本地二十斤。”
陳岩也不意外。這種散貨的票販子，手裡不會囤太多。
“二十就二十。肉票有嗎？多少錢？”
“有。一塊八一張。”王老五來了精神，“肥膘肉票，拿這票去割肉，能剜著帶大板油的。”
“貴了。”
“這還貴？”王老五聲音拔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下去，“您去問問，那邊野豬肉都賣到四塊五一斤了，沒油水兒還賣那價。聽說今天漲到四塊八了。您這一塊八拿張票，能買著正經帶膘的肉，換不換您自己琢磨。”
陳岩心裡一動。
野豬肉漲到四塊八了？羅胖子被抓，秦老六那邊斷了貨，市麵上肉少了，價格自然往上躥。
“行，要五十斤。”
王老五差點咬著舌頭：“爺們，您別逗我。我這兒隻有十五斤。”
“成吧。”陳岩說，“煙票呢？”
“甲級的牡丹一塊，您再加一毛能拿牡丹。”王老五報數跟倒豆子似的，“乙級的大前門六毛。要不要？”
“你有多少？”
王老五翻了翻布包：“這些票加起來有八十多張。”
“都要了。”
王老五的手僵在半空中，看了陳岩兩秒，確定他沒在開玩笑，才低頭繼續翻。
“工業票呢？”
王老五已經不驚訝了，麻木地點點頭：“有六十多，甲級乙級都有。”
“都要。算算多少錢。”
王老五從櫃台底下摸出個小算盤，劈裡啪啦打了一陣，抬起頭：“二百八十五塊三。算您二百八十五。”
陳岩想了想：“野豬要不要？”
王老五眼睛一亮，算盤一推：“要！有多少？”
“八九十斤。”
“成！”王老五站起來，“您去拿來，我給您把票備齊。”
陳岩轉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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