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沒看他們，隻對錢文說：“錢文”
那男人一愣，抬頭看她。見是個十幾歲的丫頭，又硬起來：“你誰？深更半夜闖門，信不信我報官！”
陳昭沒理他。她走到供桌前，朝那灰陶壇子抬了抬下巴：“這壇子裡，扣的是馬四姑的胡大姑吧？”
錢文臉色“唰”地變了。他爬起來，往供桌那邊挪，手往黑布包裡掏。
“別動”陳昭說
錢文沒聽，手已經伸進包裡，掏出一張黃紙。陳昭看也沒看，抬手一彈，三根銀針“噗噗噗”釘在錢文那隻手上。
錢文“嗷”一聲，黃紙脫了手。他捂著手往後縮，後背“砰”地撞在供桌上。供桌上的黑水灑了一地，那灰陶壇子晃了晃，沒倒。
陳昭走過去，撿起那張黃紙。紙上的符是用黑狗血畫的，七歪八扭，不成章法。她看了一眼，撕了。
“誰教你的？”陳昭問
錢文不說話，隻“嘶嘶”地抽氣。他的右手上插著三根銀針，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陳昭蹲下，和他平視：“我再問一遍。誰教你的？”
錢文抬頭看她。油燈照在陳昭臉上，半明半暗。她眼睛極黑，像兩粒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石頭。錢文隻看了一眼，就抖起來。
“是、是南邊來的一個先生。說這法子快，能……能借別人的仙給自己開堂。”
“人呢？”
“早走了。隻給我留了這套東西，說每個月扣一個，扣滿七個，我就能立堂。”
陳昭站起來走到供桌前，那油燈燒得正旺，黑油“滋滋”地響。陳昭沒去吹燈。她抬手，把燈往地上一潑。黑油潑在地上，“呼”地冒了股青煙，火跟著滅了。那三杯黑水同時“砰”地裂了，黑水滲進地裡，腥甜味一下淡下去。
屋子裡那股壓人的冷氣，突然就散了。像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終於從院子裡呼了出去。
陳昭伸手，去揭那灰陶壇子上封著的紅布，紅布一揭，壇子裡“嗡”地一聲響，像有東西在裡頭撞。接著，壇子從中間裂開，“啪”地碎成兩半。一團灰氣從碎陶片裡衝出來，在堂屋裡轉了三圈，最後落在地上，化成個穿灰袍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弓著背，咳了兩聲，抬頭看見陳昭，又看見門口的胡天霸，愣了愣。
“馬四姑在外頭”陳昭說
那胡大姑朝門口看去。馬四姑扒著門框，眼淚“唰”就下來了。她想往裡衝，又想起陳昭的話，隻敢站在原地，渾身抖著。
胡大姑嘴張了張，最後隻朝陳昭福了福，聲音又低又啞：“謝姑娘”
陳昭沒說話
胡大姑沒再停留，身子一旋，從院門飄了出去。馬四姑這才迎上去，一邊哭一邊喊：“大姑，大姑！”
陳昭轉過身，看著縮在牆角的錢文。
“你這雙手，以後不用了。”她說
她抬了抬下巴。黃翠英從後頭繞出來，走到錢文跟前，笑嘻嘻地蹲下。錢文剛要求饒，黃翠英已經在他兩隻手上輕輕一拍。
“啊——”
錢文的喊聲又尖又長，在院子裡打轉。
黃翠英沒走。她蹲在那兒，又往前湊了湊。
“你剛才罵她什麼？”黃翠英笑著問。
錢文疼得說不出話，隻搖著頭往後縮。
黃翠英也不惱，抬手在他下巴上捏了一下。錢文的嘴就不由自主張開了。黃翠英歪頭看了一眼，說：“叫得真難聽。以後別叫了。”
然後她輕輕一拽。
錢文連叫都叫不出來了，隻從喉嚨裡擠出半聲“嗬嗬”的氣音，整個人蜷成一隻煮熟的蝦。
黃翠英拍拍手，站起來，像剛摘了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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