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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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掌櫃追到門口，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街上太陽白花花照著，陳昭已經走到柳枝巷巷口那棵老樟樹底下。黃翠英回頭衝他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掌櫃的，您慢慢想，我們就在巷子裡等著”
宋掌櫃退回鋪子裡，手裡還攥著那支描眼睛的筆。筆尖的墨已經乾了，膠在筆毛上。他盯著那幾個紙人，紙人的眼眶空空洞洞，白花花的，什麼也沒有。他記得清清楚楚，方才已經描完三雙眼睛，怎麼眨個眼的工夫就全糊了。
他後背一陣發涼，低頭一看，圍裙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了一小片黑灰。他伸手去拍，越拍越散，最後整條圍裙都灰撲撲的。宋掌櫃把筆扔在櫃台上，蹲在地上喘了幾口氣。
過了半刻鐘，他起身，從櫃台底下摸出一串鑰匙，從鋪子後門繞出去，往柳枝巷走。老樟樹下那個瞎子還在，聽見他腳步，問了一句“宋老板，又去老宅啊？”，宋掌櫃沒應。瞎子又補一句：“去也好，去也好，總得有人先邁進去。”宋掌櫃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走了。
陳昭站在巷中段那扇黑漆小門前。常天青不知什麼時候到的，墨綠衣裳貼在牆角，像一片投下的樹影。黃翠英蹲在地上，正用一根草棍逗螞蟻，見宋掌櫃來了，拍拍手站起來。
宋掌櫃走到門前，拿鑰匙的手抖得厲害。銅鑰匙在鎖孔裡別了好幾下才捅進去，鎖舌“啪”一聲彈開。門推開，一股老舊的黴味湧出來，太陽照進去，門檻裡騰起細細的灰。
“姑娘，你進來看看”宋掌櫃側身讓開，眼睛卻不敢往門裡看，“這房子我娘走後我就沒進來過。每回走到這門口，腿就發軟。我不瞞你，裡頭什麼樣子，我比你還不知道”
陳昭站在門外，先看了一眼前堂。地上積灰，正麵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壽星圖，圖下是個舊供案。再往裡，有扇半塌的隔斷，能看見後頭天井漏下來的光。
“你自己進去過沒有？”陳昭問
“沒有，鎖也是頭一回開。我娘走後，我就不敢進”宋掌櫃說，“先前那位黃衣裳的姑娘說，我娘還在屋裡坐著。我信，但我更不敢進了”
黃翠英在旁邊“嘁”了一聲：“信就對了，你娘就在東廂等你多久了都”
宋掌櫃臉色白了一層，腿肚子打顫。陳昭沒理會黃翠英，隻問宋掌櫃：“你夢見過她嗎？”
宋掌櫃沉默了好一會兒。陳昭也不催，隻把目光落在東廂那扇門上。陽光移過來，照得門板上的灰都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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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慢慢指向東廂。
“夢裡她就站在東廂門口，也不說話，就看著我。”他的聲音發乾，“從沒進去過”
陳昭說：“你夢裡她站在門口，不是因為她要看你，是因為你隻敢走到那兒。”
宋掌櫃怔住
陳昭已經抬腳跨進門檻。她走得不快，鞋底踩在灰上，留下一個清瘦的腳印。前堂裡陰涼，與外頭的熱隔著厚厚一堵牆。她走到供案前，停住，低頭看那幅壽星圖。圖上一角被水洇過，黴斑像片暗色的雲。
“你爹怎麼死的？”陳昭問
宋掌櫃在門外答：“病，我十歲那年。我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後來我成親有了孩子，她身子也不行了。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這房子不能賣，要留給孫兒。”
“你兒子呢？”
“在城東，跟他娘住舅舅家，那邊離學校近。我隔十天半月去看一回。”
陳昭沒再問，穿過前堂往裡走。隔斷後頭是天井，方方正正，地上長了幾蓬野草，角落裡一口青石井。天井兩側是東西廂房，門窗都還齊整。天井儘頭是三間正房，中間堂屋，兩邊睡房。正房後頭還有一溜後罩房，藏在幾棵老泡桐後麵，不臨巷，安靜。宋家祖上該是殷實過的，隻是後來人丁薄了，這房子才空出許多灰來。
陳昭走到東廂門口，把門推開。屋裡很暗，窗紙早破了，光線從破洞漏進來，照出一張老舊的木床，一個紅漆衣櫃，靠窗一張梳妝台。鏡子上蒙著灰，照不亮什麼。
陳昭走到梳妝台前，用袖子把鏡麵上的灰擦了一道。鏡子斑駁，照出半張舊木床的影。她抬手，在床角摸索了一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那是雙虎頭鞋，鞋頭上的虎麵已經褪色，紅布發白，針腳卻還密實。
陳昭把鞋拿到門檻外，遞給宋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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