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直接澆築鎧甲？
現在還不行，直接澆築出來的鐵水冷卻後內部晶粒粗大，硬度和韌性都不夠，得靠老師傅手錘反複疊打把晶粒打碎打細，才能達到戰場上的防護要求。
這些甲胄是他們一個工位一個工位親手打出來的，每一片板甲都不知道經了多少錘。
話說回來，半人馬隊長剛瞥見那套甲胄就看直了眼。
他的深褐色眼眸從胸甲掃到肩甲，從肩甲掃到護喉，從護喉掃到頭盔，每一件都看得仔仔細細，目光停留在鎖子甲那密密麻麻的鐵環上時，下意識地伸出粗糲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個鐵環。
鐵環是涼的，鉚接處平滑如鏡。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戀戀不舍地收回手，低頭打量身上這套不合身的半身甲。
這套甲胄還是三十年前的時候和邊境捕奴隊戰鬥時繳獲的——那時候他剛成年沒多久，跟著族裡的老戰士第一次踏上戰場，親手投出了第一根戰矛，紮穿了那個捕奴隊頭目的坐騎。
戰後清理戰利品時，族長把這套甲胄的戰時使用權分給了他，說他是這場戰鬥中最勇敢的年輕人。
以前倒是沒什麼感覺，穿在身上隻覺得沉，跑起來腋下和肩胛會被鋼板邊緣磨得生疼，但他從來沒覺得不好。
現在看來，反倒有一股早就落伍了的滋味，穿在他身上顯得不倫不類的——肩甲太窄，胸甲太短，腰身完全不合半人馬的結構，幾處鐵環和皮帶早就磨得發毛，他這些年用皮繩反複修補了好幾次，針腳亂得像是剛學狩獵的幼駒第一次縫的傷口。
“正如你們看到的，我們駕馭了鋼鐵，駕馭了這頭擁有狂野力量的巨獸。”
老格裡高爾拍了拍桌上的甲胄，他抬起那雙被爐火熏得有些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平視著比他高出整整一大截的半人馬隊長：
“尤利西斯校長說你們渴望甲胄。沒問題，當然沒問題，誰不喜歡這些乖巧的鋼鐵呢？
隻要你們想，我們這些老師傅們可以為你們專門打造合身的甲胄——不管是上半身的人身部分，還是下半身的馬身部分，我們都有信心做到完全合身，活動自如。
你們的馬身比人類騎兵的戰馬要高出一個肩位，胸廓更窄，肩胛骨的活動幅度更大，這些我們都能在打樣的時候量進去，不會讓你們穿著盔甲跑起來腋下磨出血。
我不是在誇海口，這是對騎士團技術的自信。騎士團工業出品，值得信賴。”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伸手拿起工作台上一塊還沒有安裝的板甲片，在半人馬隊長麵前翻了個麵，讓他看內層那均勻細膩的鍛打紋路——那是隻有反複疊打之後才會形成的層層嵌套的鐵紋，像是一棵老樹的年輪被壓扁了鋪在鋼板上。
車間頂窗漏下來的午後陽光正好落在板甲內層上，那些鐵紋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介於深灰和銀白之間的細膩漸變，每一層紋都代表了一次錘擊，一片板甲上少說也有幾百層紋，疊得密密麻麻卻絲毫不亂。
“夥計，漂亮麼？”
老格裡高爾把板甲片在半空中微微傾斜，讓光從不同的角度擦過鐵紋。
“漂亮，真漂亮。”
半人馬隊長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完全黏在了板甲片上。
他知道這一身甲胄意味著什麼——不是漂亮不漂亮的問題，是活下來和活不下來的區別。
一套完整的甲胄可以承載更多的鬥氣，有了足夠的鬥氣護體，身上的防護就更加無死角，衝鋒時就更加肆無忌憚，不用再把注意力分出一半去提防對麵射來的冷箭會不會鑽過他當前皮甲的縫隙，也不用在每一次衝入敵陣時下意識地用手臂護住脆弱的眼睛和下腹。
麵對無甲或是少甲的敵人，他一個人衝鋒上去，光靠馬身的衝擊力撞都能撞死好幾個，對方的骨箭頭紮在他的板甲上連印子都留不下，而他的戰矛能在對方胸口開出一個對穿的窟窿。
饞人，真饞人，心癢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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