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城的酒館裡買酒，老板大概會以為你在拿草稿紙糊弄他。
民眾存疑——我們推行這玩意兒的時間才多久？老百姓手裡攥著工分券的時候，心裡總歸是在打鼓的，他們習慣的是銅板和銀鷹，硬幣攥在手裡沉甸甸的，那種重量本身就是一種承諾。
但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改掉幾代人養成的習慣，就像你沒辦法讓一個老農相信紙張比銅板更值得信任——至少短時間內不能。”
“但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這玩意兒幾乎沒有任何實際價值。”
法師從懷中摸出那張工分券，用兩根指甲小心翼翼地夾住它的邊緣，舉到兩人之間的油燈下。
燈光從紙張背麵透過來，把劍鐮徽章的紋路映得清晰可見。
“這玩意兒的成本隻是一些人工和廉價造紙素材，以及少量油墨。木漿、麻纖維、鬆墨和草藥的混合汁液，這幾樣東西在根據地裡滿大街都是，一版成品紙可以切出百八十張這樣的小紙條。
它本身沒有任何內在價值，不像金幣本身是黃金，金幣化了還能打首飾。它之所以能夠流通，能夠正常使用，是因為它根本不是依靠實物價值來驅動的，而是依靠...【信任】來驅動的。”
尤利西斯說到“信任”這個詞時，豎瞳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也是近期才想明白這件事。
為什麼一張紙能當錢來花？
為什麼從後勤部領到的工分券到了食堂就能換來一碗熱湯，到了紡織棚就能換來一件新襯衫，到了集市上就能換來一袋鹽巴？
這些交易之所以能夠達成，不是因為這張紙本身值多少錢——它的造紙成本連一個銅板的零頭都不到——而是因為拿這張紙去兌換物品的所有人都一致地相信一個前提：
相信騎士團會一直存在，相信騎士團的倉庫裡真的儲備著足夠的實物來兌付這些紙券，相信明天早晨睜開眼睛的時候，這張紙還能用。
所以這東西本質上仍然是信任的載體，一種承載著虛無縹緲但切實存在的東西的小卡片。
尤利西斯接受起來並不困難，因為除了【信任】之外，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飄渺但真實的事物：信仰。
五大神祇確實存在，神官確實能施展神術，其他種族的神祇雖然不太活躍但也真實的棲身在天界之中，信徒虔誠祈禱之後確實能感受到神力的溫暖——這些都是真的。
信任和信仰，某種程度上是差不多的東西。
“之所以能在根據地流通，是因為在根據地裡有民眾基礎，老百姓認為這玩意兒能當錢花，那就真能當錢花。
但其他地方不行，其他地方的老百姓不知道騎士團，也對騎士團沒有信任，所以在那些地方就是廢紙一張，擦屁股都嫌硬。而且說真的，莎草混麻纖維的紙擦屁股真的不舒服，我建議印刷部下次可以開發一個軟紙版本，反正邊角料放著也是浪費。”
他頓了頓，把工分券重新塞回懷裡，然後抬眼看向亞曆克斯，那雙豎瞳裡沒有炫耀，隻有坦誠的困惑。
“但以上就是我所能想到的全部了，亞曆克斯。我真想知道你的腦袋瓜子裡到底還有多少驚世駭俗的智慧……靠紙片來驅動經濟，簡直是瘋了。在塔蘭托沒有任何一個經濟學教授敢提出這種理論——他們連‘紙幣’這個詞都沒聽過。”
他說這話時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
調侃是因為他知道亞曆克斯不喜歡被人誇得太鄭重，認真是因為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在鐵爐堡和白銀森林也待過不短的時間，見過金幣、銀幣、精靈的月石貨幣、矮人的秘銀錠貨幣，甚至見過獸人以物易物。
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把一張紙印上花紋就敢當錢花，並且真的花出去了。
而現實情況是還真讓這家夥給乾成了，整套經濟循環還真跑起來了。工分券從騎士團後勤部發到各個生產單位，從生產單位發到工人和農民手裡，工人和農民再用它在食堂、集市和紡織棚裡換取生活用品，而收取工分券的商家和後勤部又可以用它來向騎士團批量采購物資，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半年下來沒有通脹，沒有擠兌，沒有信用崩塌，連芬裡爾教士都用他的神官補貼攢了好幾張券然後買了一支羽毛筆。
“所以，你所說的經濟循環的小嘗試到底是什麼意思？詳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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