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被破開，內臟雖然被簡單縫合了回去，但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黑腐爛；還有人的臉被燒得麵目全非，隻能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流聲。
這裡沒有那些英雄史詩裡的悲壯，沒有戰歌，沒有慷慨激昂的宣言。
這裡隻有此起彼伏的呻吟聲，有的微弱如蚊蚋，有的低沉如野獸。
汙濁的草墊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和其他說不清的體液，有些傷兵的傷口裡已經有了蛆蟲在蠕動。僅僅隻是站在這裡，撲麵而來的絕望感就足以令人窒息，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捏著每一個人的心臟。
塞納德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他身邊的兩個年輕親兵已經受不了了，一個麵色慘白，一個跑到角落裡乾嘔起來。
但塞納德沒有動，他的目光從一個又一個傷兵臉上掠過。
“我們能做些什麼，約德爾？”
“處理傷口，喂服湯藥，又或者，哪怕僅僅隻是為他們向女神禱告？”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約德爾是討厭麻煩的性子，做事講求效率，能簡單處理的事情絕不複雜化。
他跟了塞納德這麼多年，很多時候都在扮演那個潑冷水的角色。但他也知道，在這種場合下推脫責任會讓王子變得很不愉快。
“我們那些健康的親兵夥計們都會幾手包紮和處理傷口的手藝，雖然算不上專業，但比什麼都不做強。”
“讓他們過來幫忙清理傷口、更換繃帶，至少能處理掉那些還有救的。而您知道的王子殿下，我從小對藥劑學有些興趣，熬點退燒的湯藥和鎮痛的膏劑並不困難。”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向塞納德，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意味：“至於您，殿下，我建議您還是為他們向女神祈禱吧。”
塞納德挑起眉毛，幾乎以為約德爾是在跟他開玩笑：
“你真的不是在敷衍我？不是在讓我承擔最輕鬆的工作？”
“殿下，您小看祈禱的力量了。”
“精神上的療愈有時候比肉體上的複健更讓人受到鼓舞。這些傷兵現在最缺的未必是藥，而是希望。或者說，一個能讓他們覺得自己還沒有被拋棄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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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樣的身份替他們向女神禱告，他們會覺得自己是被重視的，會覺得命運還沒有徹底放棄他們。哪怕隻是這種信念，也能讓有些人多撐過一個晚上。”
塞納德盯著約德爾看了幾秒，確認這位忠誠的副官是認真的之後緩緩點了點頭：
“好吧。雖然我也不見得是什麼虔誠的聖光信徒，但至少我能做這個。對了，還有一件事——給這裡的夥計們都準備些溫酒。”
“溫酒？”
“嗯，給那些...那些已經救不回來的。”
塞納德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渾身纏滿繃帶、已經幾乎不再動彈的身影上。
“喝點酒，至少路上不會那麼痛苦。”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但約德爾注意到王子攥緊的指節正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去辦。
這位一向以精明乾練著稱的副官在走出營帳的瞬間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隨即恢複了他慣常的麵無表情，大步流星地去調派人手。
塞納德留在了傷兵營裡。
他挽起袖子，和留下來的親兵們一起用淨水浸濕絲巾小心翼翼地擦去傷兵們身上臉上的泥汙和血痂。有些傷口已經粘連在衣料上，揭開時會帶下一層皮肉，親兵們下手稍有猶豫，塞納德就在一旁穩穩地按住傷兵的肩膀，低聲安撫。
那些被擦拭乾淨的麵孔上痛苦的表情似乎的確緩和了一些。
在這個過程中，塞納德半跪在每一個傷兵的草席旁，一隻手輕撫對方的額頭，另一隻手的掌心朝上攤開，閉上眼睛，低聲禱告。
他的禱文念得並不流暢，時而停頓，時而重複，偶爾還夾雜著念錯的詞句。
嚴格來說他確實不算一個多麼虔誠的信徒——至少在今天之前，他對女神的信仰更多隻是王室儀式上的例行公事。
但此刻他念出的每一個字都緩慢而認真，用儘全力在把這些話語送進傷兵的耳朵裡，送進他們被疼痛和恐懼占據的心神之中。
“願聖光護佑你。願你不再疼痛。願你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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