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世界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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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享受孤獨的人，孤獨是命運的贈禮。可即便是最甘之如飴的家夥也繞不開【寂寞】這兩個字。一個人的研究尚且可以忍耐，卻也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並且這份煎熬從不隨時間淡去，反倒像文火慢燉，越熬越濃。
自己的研究無人問津，嘔心瀝血的論文束之高閣，那些千姿百態、瑰麗無儔的半位麵到頭來隻能盛開在自己一個人的眼膜上，連個衣缽傳人都尋不見。
歐文被這股前所未有的焦慮堵在實驗室裡，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該出門走走了。
距離他上一次離開塔蘭托，早已過去整整一百二十年。
於是便有了這場名為“遊曆”實為“散心”的遠行，也便有了那座農莊、那片鐵匠棚前的泥地和那個用木炭畫出半位麵拓撲的十歲小姑娘。
歐文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看到眼眶發熱，當場認定這是世界對他一百二十年寂寞的補償，是一份打包送上門的“世界的饋贈”，當即傾儘所有把人領回了自己門下。
遺憾的是，理解維度規律是一回事，運用維度規律又是另一回事。
少女在半位麵學上的悟性比她這位老師實在高不出多少，反倒是在觸類旁通的符文學上展現出了令人咋舌的恐怖天賦，別人十幾天摸不清脈絡的符文陣列她掃一眼便能指出三處可以優化的回路。
歐文咬了咬牙，一拍桌子，兩門都教！
半位麵學他親自來，符文學他厚著老臉去求人來教，哪怕樣樣都要自掏腰包，他也絕不容許這孩子的天賦被埋沒半分。
隻是在少女後來的回憶裡，被師傅撿走的日子遠沒有童話故事裡寫得那般美好 ——當然，她那時連童話故事是什麼都不知道。
尚未返回塔蘭托的路途上，師徒倆常常為住店的盤纏犯愁。
歐文白天走街串巷兜售自己熬的廉價藥劑，靠一張偽裝出來的蒼老麵孔和三寸不爛之舌賺夠當晚能睡個安穩覺的本錢，夜裡才在油燈下給她講幾頁符文的入門。
回到塔蘭托，日子也未見寬裕，一日三餐要算計，小姑娘的穿戴更要算計。
法師議會按例給每人發幾套素白法師袍，寬大、耐臟、永不過時，也永遠老氣橫秋。
歐文瞧著自家小姑娘裹在一身白袍子裡像顆削了皮的筍，心裡先過意不去，寧可自己的藥劑多熬兩鍋也要擠出錢來給她添幾樣顏色鮮亮的小衣裳。
塔蘭托分配給他的那座法師塔年久失修，歐文沒門路、沒背景，自然輪不到魔導恒溫係統，一到冬天，塔裡冷得能嗬出白霜。
獨居時這算不得什麼，法師自有抗寒的小法術，裹條毯子也就熬過去了；可有了弟子事情便不一樣，總不能讓十歲的孩子跟著他挨凍。
最簡單、最粗暴、也最好用的法子當然是兩個人擠在一處睡。
歐文那時心裡坦蕩得很，對方不過是個瘦巴巴的小姑娘，他甚至覺得自己潛藏心底的某種“母愛”被徹底激發了出來，每晚睡前都要坐在榻邊搜腸刮肚地給她講一段睡前童話。
正是從那些磕磕絆絆的講述裡，卡珊德拉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會說話的野獸、住在豌豆上的公主、以及永遠正義得勝的騎士。她此前麻木而逼仄的生活就此裂開一道細縫，有一小縷光從那道縫裡照了進來。
可問題在於這少女開智開得太早了。
農奴的世界裡，野合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與其說那是源於愛意的結合，不如講是獸欲驅動的本能。
野地裡、通鋪間、草垛後，當奴隸主與貴族們在“上流社會”的沙龍裡舉杯微笑時，這些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許多名為人的畜生其社會形態甚至還停留在原始公社的階段。
卡珊德拉自小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見得太多也懂得太早。
於是那個被她在心裡喚作“師傅”的人日複一日地為她籌謀、為她受凍、為她把僅有的溫暖分她一半時，這顆過早成熟的心裡便悄悄生出了某種絕不該用“孺慕”來命名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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