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枯槁的手怯生生地從人群一側伸出來,拽住了他軍服的衣角。那力道輕得像一片枯葉,與其說是拽,不如說是搭——對方根本沒有力氣把這衣角攥得更緊。
亞曆克斯立刻停住腳步,轉過身,在無數道目光中緩緩彎下腰去,直到自己的視線與那位老人平齊。那是一位滿頭白發的老太太,滿臉溝壑,渾濁的眼睛努力地向上抬,模模糊糊地撞進軍長布滿血絲的雙眼裡。
“大娘,不必叫什麼老爺。”他放柔了聲音,“您想跟我問什麼,慢慢說,我在聽。”
在彎腰的這一瞬,他心裡飛快地轉過了幾個念頭。
或許她是問撫恤金有多少——這是最現實不過的問題,革命的事業再偉大,活下來的人總要吃飯,人死不能複生,看大娘這連路都走不穩的樣子,往後的日子注定艱難,撫恤一分都不能少、一天都不能拖。
或許是問孩子的遺體葬在何處——所有烈士都將入葬泉水鎮後山的烈士公墓,專人祭掃,專人守墓,年年歲歲,碑不蒙塵,讓每一個走了的孩子都能體體麵麵地安息。
又或許,她是想求一件遺物,一縷頭發,一句遺言……
老太太哆嗦著嘴唇,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濃重的鄉音一字一頓,亞曆克斯必須凝神才能勉強聽清。
“大人,我家孩子,叫約翰・亨利,是個盾手,今年十八了。”
“我就想問問…… 他、他作戰,勇猛嗎?有沒有拖隊伍的後腿?那孩子,從小做什麼都比旁人慢半拍,木訥得像塊榆木疙瘩,別人一學就會的活兒,他得磨上三遍…… 我就怕,怕他到了隊伍上,也這樣笨,給騎士團,給大人您,惹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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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說他七歲才分清左右,說他學劈柴劈壞過一把斧子,說他離家那天紅著眼圈不敢回頭,說他最後一封家書裡還寫,娘,等我立了功,給您蓋間不漏雨的大房子。
亞曆克斯聽不下去了。
他死死忍著,把翻湧到喉頭的熱意一寸一寸壓回去,不能在這麼多人麵前露出軟弱,他是軍長,他得撐住。他飛快地側頭抹了下眼角,然後重新看向老人,看著那雙寫滿惶恐與期盼的、渾濁的眼睛,努力扯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大娘,您聽我說。”
“約翰是重步兵團第三營的盾手,柯思亞那一仗,巨魔衝垮過一段盾牆,是他第一個扛著盾頂了上去。缺口有多大,他的盾就擋了多久,他一個人替身後三個戰友扛住了整整兩輪衝擊,一步都沒有退。等後排補上缺口的時候,他的手還保持著頂盾的姿勢,掰都掰不開。”
“他沒有拖任何人的後腿,真的,他還救下了三個北境的兒子。他的盾立在那裡,那道口子就沒被撕開。您養了一個好兒子,大娘,他是我亞曆克斯帶過的、最勇敢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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