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尤利西斯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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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聲明一句，我可不是忽然間心血來潮才翻出這本日記的。仔細算來我已經很久沒有正兒八經地寫過什麼了，倒不是厭倦了記錄——活了我這把歲數，記錄幾乎是一種本能——實在是業務繁忙，忙到連打個盹都要在批公文的間隙裡擠。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非得寫下來不可，有些念頭不落到紙上它們就要在我腦子裡開一整夜的圓桌會議，誰也別想睡。
事情要從今天那趟列車說起。就是接孩子們回家的那一趟。哀樂、黑紗、棺槨上的軍旗，還有那個拽住亞曆克斯衣角的老太太，這些我先按下不表，先說我自己——在陪著他從車站走回來的這一路上，我對這個人的印象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縫。
在今天以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以為亞曆克斯是個極其理性、極其客觀、極其擅長把握現實方向的家夥。他能在一團亂麻裡一眼剜出事物的本質再用最通俗的話講給你聽，連最笨的新兵都能聽懂；他幾乎從不失態，情緒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尺子量過。
我那時常常想，有他在，北境這股力量就永遠不必擔心迷路。說句不怕人笑話的，我甚至一直是用看待一尊神的眼光去看他的。
現在，我得親手把這句話劃掉。
亞曆克斯表現出來的那種理性確實太容易讓人聯想到神祇的不喜不悲了。可這是錯的，錯得離譜。
神有沒有喜怒哀樂？我比這大陸上九成九的人都有資格回答——有，當然有，而且一點不比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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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光女神瞥見褻瀆當場就要降下神罰，脾氣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紅龍都爆；戰爭之神終年泡在陰翳與算計裡，心眼比蜂巢還多；貴族之神全身上下寫滿兩個字，傲慢；至於豐饒之神與智慧之神，二位常年蝸居在自己的小天地裡自娛自樂，輕易請不動。
世人跪誦神祇慈悲，可神祇哪裡慈悲，祂們中的絕大多數在意的從來隻是自身的存續與權柄，需要信仰了便垂一縷光、施一場恩，於是人間才有了“慈悲”這塊金字招牌。
真正讓我脊背發涼的是：亞曆克斯不是神，他卻能做到連神都做不到的事——他比神更會控製自己的情緒。
神尚且會怒、會傲、會躲起來偷懶，他不。他把每一分情緒都收得嚴絲合縫，收得滴水不漏，收得我這種活成了精的老家夥都要在某個深夜對著日記本承認：這有點恐怖了。
一個人若隻是冷靜，那叫修養；可一個人若把冷靜鍛成了本能，連悲傷都要挑時間、挑地點、挑一個隻有身邊人看得見的角度去釋放——你告訴我，這是修養？
我看這是病。
他拉起軍隊，庇護民眾，把根據地裡那些烏煙瘴氣的東西連根拔了個乾淨。家裡有女娃的百姓，如今夜裡能睡個安穩覺，不必擔心哪天閨女被兵痞擄走充作泄欲的軍妓；家中的男丁也不必擔心走在街上忽然被強征，塞進衝鋒隊裡當一次性的炮灰。至於賭博，明麵上的賭檔是絕跡了，尤其那種專挑剛分到土地、兜裡剛有兩個錢的農奴下手、連哄帶騙給人設局的，見一個他鏟一個。
亞曆克斯自己怎麼說？他總擺擺手，說這沒什麼，他不過是 “給老百姓留一條活路”。
可我知道，這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布倫托耳有文字記載的曆史，幾十萬年，王朝換了一茬又一茬，神王、帝君、共和、僭主，什麼花樣都玩過，可你翻遍那些發黴的史冊，找得出第二個這樣關注底層、在意底層、並且是打心底裡想要把底層人當人看的統治者嗎？
找不出。
他就像從石頭縫裡憑空蹦出來的，跟這片大陸過去幾十萬年的邏輯毫不沾邊，卻又偏偏以一種笨拙的熱忱愛著這片土地，孜孜不倦、沒完沒了地想要改變它。這還沒算他搗鼓出來的那些先進製度與奇技淫巧——分地、公學、魔導列車、防敗血的蕁麻茶，樁樁件件，都不像是這個時代該長出來的東西。
所以往後，我得多上點心了。我得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他不是神。他做不到全知全能，他隻是在自己那點能力範圍之內拚了命地、偏執地，想要做到全知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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