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師一屁股坐到地上，袍子下擺無精打采地攤開在泥土裡。
他歎了口氣，那口氣長到讓他的胸部鱗片都往下塌了一截。
每月十塊銀鷹，卻乾著要命的活計。
“亞曆克斯，你不會是故意刁難我吧？”
“怎麼會呢？孩子是未來的希望嘛。”
“他們活不過我你信不信？”
尤利西斯翻了個白眼。
他是半龍人，即便不學魔法，活個兩三百歲也並不困難。按照半龍亞人壽命標準來算，他現在二十出頭，相當於人類的青春期剛結束不久。
這些孩子如果能活到七八十歲就算長壽，而他到時候大概才剛進入青年。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為他們能有你這樣長壽且博學的教師而喜悅。”
“他們再也不用擔心會迷茫了，因為你將教導他們到生命的儘頭。”
尤利西斯聽到這話的第一反應是想笑。
他想回一句“那我也太慘了吧”。
——一輩子綁在這群山溝裡的娃娃身上，教他們拚寫、握筆、畫符文，教完這批教下一批，教完下一批教再下一批，周而複始，沒有儘頭。
但他沒有笑出聲。
因為他意識到亞曆克斯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吹捧。
他似乎是真的在用一個十七歲的人類、隨時可能在下一場戰鬥中陣亡的年輕人，對一個至少千年壽命的半龍人闡述著關於未來的安排。
他在想的不是下一個春季攻勢，他在想幾十年後的事情。
他在想一代甚至幾代人之後的事情。
他在想有一天他不再站在這片山間台地上之後，還有沒有人能替那群孩子回答他們關於魔法符文的問題。
所以他抓住了眼前這個偶然上門又偶然加入的半龍法師，用一份月薪十塊銀鷹的教職為一個他可能永遠看不到的未來買了一份長長的保險。
這是戰略。
教育戰略。
“教導到生命的儘頭？！天哪，我感覺我都快到生命的儘頭了。”
這句話有三成的表演成分和七成的真實感受。
七成真實是他今天上午確實累得不輕，三成表演是因為他隱約感覺到話題正在往一個對他越來越不利的方向發展。
他原本的計劃是借著抱怨教學辛苦來鋪墊一個崗位調換的請求——最好能換到魔法騎士或者法師團團長之類的職位，那種聽上去威風凜凜、在編製表上位置顯赫、並且不需要從握筆姿勢教起的職位。
但現在亞曆克斯已經用一連串高帽把這條路堵死了。
不，不是堵死，是架高了，尤利西斯硬是沒找到一個合適的破口來插進他的調崗請求。
明明昨天滿口答應保證完成任務，如果今天他就張口說“太累了想換崗”，那昨天的一幕算什麼？
逢場作戲？
欺世盜名？
耍著玩？
尤利西斯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就覺得臉上臊得慌。
發燙！
丟人！
下賤！
半龍人不會臉紅，但尤利西斯能感覺到脖頸兩側的鱗片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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