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被他的動作弄醒了，揉著眼睛問他：
“哥，我們能留下了嗎？”
他嗯了一聲，聲音悶在布料裡含含混混的，不敢把臉抬起來。
妹妹拍了拍他的臉蛋，說：
“那哥哥別哭啦。”
霍克是幸運的。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是幸運的。
對兩千人的陣營鑒定一直持續到了中午，太陽已經移過天頂，陽光從帳篷的左側斜移到了右側。
阿夏（尤利西斯的記名弟子）中午給他送來了一碗蕁麻湯和半張雜糧餅，他一邊嚼雜糧餅一邊繼續鑒定，餅渣掉在袍子前襟上也沒顧上拍。
旁邊幫忙記錄鑒定結果的政務員已經換了兩茬，第一茬那個年輕文書因為連續寫了幾百個名字之後手指抽筋，被另一個剛吃完飯的老文書換了下來。
兩千人中，二十三例被宣判驅逐，鑒定結果為混亂邪惡。
他們的靈光上記錄著虐待、背叛式殺戮、以他人痛苦為樂的痕跡。
這些人被民兵從隊伍裡請出來的時候，有人在辯解，有人沉默，有人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營地的炊煙。
沒有人被毆打，沒有人被羞辱，隻是被一隊民兵禮貌而堅定地護送出了營區邊界，被告知今天日落之前必須離開泉水鎮的管轄範圍。
他們可以試著闖入全副武裝的根據地，然後享受被長弓手射成篩子的過程。
至於直接處死什麼的，現在明麵上暫時不能做，但騎士團可以等這些人犯錯誤，然後釣魚執法。
此外，三十五人鑒定結果為守序邪惡或中立邪惡。
他們在混亂中選擇了獲利和交易，以他人的損失為代價換取自己的生存空間，但行為有邊界，沒有越入虐待和變態的領域。
這三十五人被給予勞動改造選項：完成規定時長和強度的勞動任務之後可以重新申請陣營鑒定，如果靈光有所改善則可以轉為留團觀察。
如果他們不願意接受改造也可以自行離去。
有十二個人選擇了離開，剩下的二十三人跟著民兵往礦區方向走了。
最後，兩千人裡有三十個陣營審查有問題的家夥離開了。
這個數字在尤利西斯的預料範圍之內，甚至偏低了。
他在做鑒定之前保守估計至少會有百分之五左右的驅逐率，實際結果是百分之一點五。
這說明能在逃難路上撐到泉水鎮的人大多數是被逼到絕路的普通農民而非渾水摸魚的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不需要逃難，他們在亂世裡有的是其他的生財活命之道。
但實際上身上有血債的人遠沒有這麼少。
鑒定記錄裡至少有三百二十七人的靈光上帶著程度不等的血絲。
他們或是由於類似的原因殺了人，在極度饑餓和恐懼的挾持下做出了在平時絕不可能做的事。
還有人在最絕望的時刻食用了一部分死者的遺體，靈光上顯示的不是邪惡標記，而是帶有深刻創傷的灰白色斑點。
尤利西斯在批注這些鑒定結果的時候，用他那一貫嘴硬手軟的風格在記錄冊的邊角加了行小字備注：不可抗力，不適用常規審判標準。
他還把“不可抗力”這個詞從通用語翻譯成了精靈語的法律術語，因為通用語裡的對應詞組在法律上不夠精確，容易被未來可能出現的審查者曲解。
法師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猶豫，也沒有向亞曆克斯請示。
他知道亞曆克斯會同意，而且連這行小字批注的每一個字都會同意。
沒有任何人可以要求他人在瀕臨餓死的情況下堅守屬於人的道德。
道德的產生需要最低限度的物質基礎，當物質基礎被徹底摧毀時，用道德標準去審判那些為了生存而越過底線的人是比殺人本身更殘忍的偽善。
這批三百二十七人的處置結果同樣是留團觀察。
“所以我們應該怎麼處置這些人呢？亞曆克斯？”
當天傍晚，會議室裡，尤利西斯把厚厚一摞鑒定記錄冊攤在桌上，旁邊擱著他那隻今天超額工作之後還在微微顫抖的右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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