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破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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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的冬天，在一場又一場細雪中緩慢流淌。
林小雨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做那個夢了——夢裡媽媽坐在黑暗的角落，像一尊不會動的泥塑。
她不再半夜驚醒，不再抱著小夜燈蜷縮成一團。
每天早上七點，鬨鐘響第一聲她就睜開眼，窗外的天還黑著，但她知道自己該起床了。
洗漱，穿衣，吃早餐。
陸阿姨做的早餐永遠是老三樣：牛奶、煎蛋、烤麵包片。
有時候高阿姨會來，帶她做的桂花糕，或者一保溫桶排骨湯。
三個人坐在那張小方桌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屋裡是暖洋洋的燈。
然後她背著書包出門，坐三站公交，到學校。
學校還是那個學校。
李思琪不再找她麻煩，見了麵甚至會點個頭。
其他同學的態度也慢慢變了——有人開始問她數學題，有人在體育課主動邀她一起打羽毛球，還有一次，班長問她願不願意參加班級的元旦晚會，演一個朗誦節目。
“我？”她當時愣住了，“我……我不會朗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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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可以練。”班長笑著說，“你板報字寫得那麼好，普通話肯定也行。”
她答應了。
那天放學回家，她站在鏡子前，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
鏡子裡的女孩穿著校服，頭發紮成馬尾，臉色比以前紅潤了些。
她張開嘴，試著念了一句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她又念了一遍，聲音大了些。
“疑是地上霜。”
第三遍，第四遍。
她對著鏡子念了十幾遍，直到那句詩從生澀變得流暢，從顫抖變得平穩。
客廳裡，陸亦可放下手中的文件，聽著臥室裡傳來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春天的第一場雨，細密，綿長，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沒有去敲門。
她隻是繼續聽，聽那個女孩一遍一遍地念同一句詩，直到它不再是詩，而是某種儀式——告別過去的儀式。
周末，高小琴來接她去練朗誦。
她們去的不是培訓班，是京州大劇院旁邊的一個小公園。
公園裡有座假山，假山後麵有片空地，沒什麼人，很安靜。
高小琴說，這裡是她的“老地方”，以前談生意之前，經常一個人來這裡走一走，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一遍。
“你對著假山念。”高小琴說，“假山不會笑話你，不會打斷你，也不會誇你。它隻是聽著。你需要的就是這種聽眾。”
林小雨站在假山前，深吸一口氣。
“《春江花月夜》，張若虛。”她開口，聲音還有些緊，“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高小琴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聽著。
女孩的聲音慢慢穩下來，像一條剛剛學會流淌的小溪，偶爾磕絆，偶爾打結，但始終沒有斷流。
她念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時，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問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
高小琴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和小鳳剛被杜伯仲帶到京州，關在一間小屋子裡學規矩、學禮儀、學說普通話。
她們對著鏡子練，對著牆壁練，對著彼此練。
練到嗓子啞了，練到嘴皮發麻，練到終於能說一口不帶海島口音的京州話。
那時候她們以為，隻要學會了這些，就能在這個城市活下去。
後來才知道，活下去隻是開始。
“高阿姨。”林小雨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我念完了。”
高小琴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念得很好。”她說，“比我想象的好。”
林小雨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
“真的。”高小琴伸出手，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但還有一點——你念的時候，身體太僵了。像一根木頭杵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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