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她出去的時候，跟值班的說了一句。
“三零七那個祁同誌，不對勁。你看他那眼神，跟丟了魂似的，瘮人。”
祁同偉什麼都沒聽見。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
大學畢業那年，一個留校的同學跟他說的話。當時是酒桌上，那人喝多了，拍著他的肩膀說——
“同偉，不是我潑你冷水。梁璐她爸是政法委書記，你要是不答應她，這輩子都別想留在省裡。”
他當時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我祁同偉靠本事吃飯，不靠誰賞飯。”
他當時是真信。
信了三年。信功勞能鋪路，信拚命能換命。現在一等功就壓在枕頭邊上，金燦燦的，硌得他臉疼。
功勞鋪的路，鋪到了老家司法所。
他第一次，對“靠自己改變命運”這七個字，起了疑心。
不是疑心自己不夠拚。
是疑心這條路上，光拚，沒有用。
傍晚六點多，門開了。
張建國來了。
拎著一兜子飯菜，還有兩瓶罐頭。他先進去看陳鋒，俯下身，看了看臉色，摸了摸被角，站了半分鐘，才走過來，在祁同偉床邊坐下。
“吃點東西。”
“處長。”祁同偉沒接飯盒，“我問你個事。”
張建國看著他。
“我的分配，是不是定下來了？”
張建國沒說話。
病房裡很靜，隻有陳鋒那台監護儀，滴，滴，滴。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祁同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誰跟你說的？”
“這重要嗎？”
張建國把煙掏出來，捏在手裡，沒點。
“我打了報告。”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沉，“想把你留在緝毒處，編製我想辦法。但是政治部那邊，一直卡著。”
“理由呢？”
“說你資曆不夠。”張建國的下頜線繃緊了，“說一個剛畢業三年的年輕同誌，受了這麼重的傷，不宜再從事一線緝毒工作，需要到基層司法戰線再鍛煉鍛煉。”
再鍛煉鍛煉。
祁同偉低下了頭。
再鍛煉。孤鷹嶺上那三個月不是鍛煉，是渡劫。三顆子彈不是鍛煉，是拿命換的學費。他鍛煉得夠多了，鍛煉到身上沒有一塊囫圇肉。
現在告訴他，還要再鍛煉。
病房裡死一樣靜。
滴，滴，滴。
監護儀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一點別的。
病床上，陳鋒的手指動了動。
然後是眼皮。
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渾濁的，慢慢地聚起焦來。他沒看張建國，也沒看窗戶。
他看的是祁同偉。
看那兩個攥得發白的拳頭，看那顆垂著的、一動不動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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