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言固然有理，但也不可過於推崇。此子所言雖切中要害，卻終究是事後之論。當年聯蒙滅金之時，他尚未出生；今日站在事後指點江山，難免有‘馬後炮’之嫌。況且他言語之中暗含指責朝廷當年謀劃不周之意，雖說的是實話，但以十四歲童子之身，在禦前如此直言，未免過於大膽。”
他頓了頓，補充道：“臣以為，此子才學可取，但鋒芒太露，不妨先下旨稍加訓誡，令他回家閉門讀書兩年，磨一磨性子，再行啟用，方為上策。”
鄭大人聞言，眉頭一擰：“王大人此言差矣！朝廷正是用人之際，遇到一個有膽有識的少年，不但不加以褒獎，反而打壓訓誡，傳出去，天下讀書人會怎麼想？況且他說的哪裡錯了？當年若不是......”
“鄭大人！”王大人急忙打斷他，“慎言！”
眼看兩人就要爭執起來，皇帝抬手製止了二人，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喬行簡：“喬愛卿，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喬行簡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他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垂著眼，像是在思索什麼，此刻被皇帝點名，他不急不緩地拱了拱手，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話：
“臣在想，若是這個楊過，早生二十年，說不定又是一個嶽武穆。”
此言一出，殿中驟然安靜下來。
嶽武穆，嶽飛。
這個名字在大宋朝堂上是一個禁忌般的存在。
高宗朝嶽飛被冤殺，孝宗朝雖已平反昭雪，追諡武穆，但朝中大臣輕易不敢提起，唯恐觸及某些敏感的神經。
喬行簡卻在此刻、在這個場合，將楊過與嶽飛相提並論。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身子前傾了幾分：“喬愛卿，你對他評價為何如此之高？”
喬行簡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回陛下，臣並非信口開河。複試之後，臣便派人查過這個楊過的底細。此子並非無名之輩，他如今寄居臨安城南，師從一位致仕隱居的官員讀書。而這位老師，姓嶽，名珂。”
“嶽珂？”皇帝微微一怔，隨即瞳孔微縮，“安樂居士嶽珂？嶽武穆之孫？”
“正是。”喬行簡點頭道，“嶽珂乃嶽武穆第三子嶽霖之子，自幼隨父讀書，後以蔭入仕，致仕之後，隱居臨安城南，著書教學。楊過便是他三年前收的關門弟子，一直跟在身邊讀書至今。”
皇帝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嶽珂。
嶽飛一案平反後，孝宗朝曾大力撫恤嶽氏後人，嶽霖官至敷文閣待製，嶽珂也曾入仕為官，後因厭倦朝堂紛爭而致仕。
皇帝登基後還曾想過召嶽珂回朝，但被嶽珂婉拒。
難怪。
難怪那個少年筆力如此雄健，文章如此老成，見識如此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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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嶽武穆的後人在教他。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原來是忠良之後教的弟子，怪不得。”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苦澀。
他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狠狠地歎了一口氣：“朕……有些後悔了。”
眾臣聞言，皆是一驚。鄭大人連忙道：“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搖了搖頭，目光有些恍惚：
“當年聯蒙滅金之時，朕還年輕，朝中主戰之聲高漲，朕也想一舉雪恥、收複中原。如今回頭再看，若是當年徐徐圖之，先鞏固邊防、充實國力，再尋機而動，而不是急於與蒙古聯手滅金……今日的局勢，或許不會如此艱難。”
這番話從一個皇帝口中說出來，分量極重。
眾臣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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